鸡王站在桌子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他没有坐,工人们也不敢先动筷子。大家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今天,”鸡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本——我请大家吃饭。不是因为拿了奖,是因为你们辛苦了。”
老张头第一个举起酒杯:“梁总,咱们不辛苦!您辛苦!来,敬梁总!”
工人们纷纷举杯,啤酒杯、白酒杯、茶杯、饭碗,什么都有,叮叮当当碰在一起,酒液洒了一桌。鸡王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苦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回甘。他不喜欢啤酒,他喜欢枸杞水。但今天,他喝了。
喝了几轮酒之后,鸡王放下杯子,从食堂里端出一个大碗。碗里装的是煮熟的蛋黄——不是完整的蛋黄,是王胖子做番茄炒蛋时剩下的蛋黄,他特意留了二十多个,用盐水煮熟,切成两半,装在碗里,金黄金黄的,像一个个小太阳。
工人们看着那碗蛋黄,不知道梁总要干什么。鸡王端着碗,走向万鸡殿。工人们跟在后面,端着酒杯,夹着菜,嘴里还嚼着东西,浩浩荡荡地跟着梁总走向后山。
万鸡殿里,鸡们已经准备睡觉了。花姐蹲在元帅府的栖木上,白羽和蓝脚蹲在它身边,蓝脚还在啄白羽的尾巴,被花姐一翅膀扇了回去。黑旋风蹲在巡逻路线的终点,红色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边。铁头蹲在墙头上,头缩在翅膀下面,已经睡着了。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肚子贴在地上,像一块巨大的肉饼,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荔枝蜜拌饭。梦歌在隔间里,十五只茶花鸡挤在一起,梦歌的头缩在最中间,被同伴们的羽毛盖住了。暗影蹲在它最爱的那个黑暗角落里,黑色的羽毛和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双偶尔眨一下的眼睛,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东西。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鸡王走进万鸡殿,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他用手指捏起半个蛋黄,送到花姐嘴边。花姐睁开眼,歪着脖子看了看那半个金黄色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蛋黄,然后啄了一口。蛋黄很软,很香,很糯,在嘴里化开,像一块凝固的阳光。花姐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啄了一口。鸡王把剩下的半个蛋黄放在它面前的食槽里,花姐低头继续吃。
鸡王又捏起半个蛋黄,送到黑旋风面前。黑旋风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披风,低头啄了一口。它吃得很慢,不像吃玉米粒那样急促,而是一口一口地、细细地品味,像一个将军在品尝战利品。鸡王把剩下的半个蛋黄放在它面前的食槽里,黑旋风继续吃,吃得连食槽底部的碎屑都用嘴舔干净了。
白羽和蓝脚各得了半个蛋黄。白羽吃得很斯文,一口一口地,不急不慢。蓝脚吃得很疯狂,三口就把半个蛋黄吞了下去,然后啄白羽食槽里的,被白羽一翅膀扇开。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鸡王把半个蛋黄送到它嘴边,它啄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鸣叫。那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战士的骄傲和满足。大胖被叫醒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鸡王把半个蛋黄送到它嘴边,它一口吞下,连嚼都没嚼,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去,趴在地上,继续打盹。梦歌被叫醒了,从鸡群中探出头,鸡王把半个蛋黄送到它嘴边,它啄了一口,然后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万鸡殿里回荡,把正在吃蛋黄的黑旋风催眠了——它叼着半块蛋黄,嘴还张着,眼睛闭上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鸡王赶紧把蛋黄从它嘴里取出来,放在食槽里,等它醒了再吃。暗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像一片移动的夜色。鸡王把半个蛋黄送到它面前,它低头啄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鸡王。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深沉的、像夜一样辽阔的信任。它把蛋黄吃完,转身走回阴影中,消失了。
最后,鸡王端着碗,走到食堂后院,蹲在小黄的纸箱前面。小黄的头还缩在翅膀下面,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鸡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背。小黄抬起头,睁开那双浑浊的、暗淡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看着鸡王。
鸡王从碗里捏起最后一个蛋黄——不是半个,是整个的,他特意留了一个完整的——送到小黄嘴边。小黄低头看了看那团金黄色的、散发着香气的、像一个小太阳一样的东西,然后啄了一口。它吃得很慢,比花姐还慢,比黑旋风还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用所剩不多的牙齿细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美味。它吃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蛋黄只剩下一小半,久到鸡王蹲在纸箱前面,腿都麻了。
小黄吃完了。它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鸡王,然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短促的“咕”。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荡起的涟漪在夜空中慢慢扩散。
鸡王伸出手,摸了摸小黄的头。小黄没有躲,微微眯起了眼睛。
“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鸡王站起来,看着远处玉龙雪山的轮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雪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虽然不是最终获奖,但已经是历史首次。”
他转过身,走回万鸡殿。工人们还在喝酒,猜拳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王胖子又炒了一锅番茄炒蛋,香味飘满了整个工地。赵大彪喝多了,抱着黑背藏獒的脖子,嘴里念叨着“梁总是高人,梁总是真高人”。老刘蹲在菜地边上,手里还拿着手机,在翻那条通知,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怕它突然消失。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他给每只鸡加了一个蛋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