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致富经》栏目组在工地的拍摄进行到第三天,也是最关键的一天——万鸡殿的室内戏。前两天拍了工地全景、菜地特写、发酵池操作、鸡王采访,今天要拍的是万鸡殿里面的场景:鸡群的生活状态,花姐的元帅府,黑旋风的巡逻路线,白羽和蓝脚的日常互动,铁头站岗的英姿,大胖嚼荔枝蜜拌饭的憨态,梦歌带着茶花鸡群练催眠的“教学现场”,暗影栖息的黑暗角落,还有小黄在食堂后院纸箱里缩着脑袋打盹的安静画面。周编导把这一天的拍摄主题定为“鸡王的后花园”,镜头要拍出万鸡殿的生机勃勃和井然有序,要拍出每一只鸡的性格和神态,要拍出那种“这不是鸡舍,这是王国”的感觉。
周编导提前一天跟鸡王沟通了拍摄方案。他要把摄像机架在万鸡殿中央的沙盘旁边,从那里可以拍到整个活动区的全景。花姐的元帅府在左侧,黑旋风的巡逻路线从前到后贯穿,白羽和蓝脚的活动范围在花姐周围,铁头的墙头在右侧,大胖的专区在后方,梦歌的隔间在最里面靠左,暗影的角落是最右侧的阴影区,小黄的纸箱不在万鸡殿内,要单独去食堂后院拍。周编导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详细的机位图,每一个箭头都标得清清楚楚,像一张军事部署图。
摄影师老马扛着摄像机走进万鸡殿的时候,鸡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花姐从元帅府的栖木上站起来,歪着脖子看着那个扛着黑色机器的人,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黑旋风停下了巡逻的脚步,站在围墙边,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盯着老马的一举一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铁头从墙头上站了起来,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锁定了这个陌生的入侵者。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白羽安静地观察,蓝脚则兴奋地蹦来蹦去,以为来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看了老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嚼,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兴趣。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了看老马,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摄像机,然后缩了回去,带着茶花鸡群继续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正在调整脚架的老马催眠了三秒钟,他晃了一下,扶住摄像机才站稳。
暗影蹲在它最爱的那个黑暗角落里,黑色的羽毛和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人注意到它。老马扛着摄像机,按照周编导的机位图,先把全景拍了一遍。镜头从花姐的元帅府开始,缓缓摇向黑旋风的巡逻路线,再摇向白羽和蓝脚的活动区,再摇向铁头的墙头,再摇向大胖的专区,再摇向梦歌的隔间,最后停在暗影的那个角落。但暗影太黑了,摄像机取景器里只看到一团黑色,什么细节都没有。老马调整了一下光圈,还是看不清。他又调整了白平衡,还是看不清。他转头看着鸡王:“梁总,角落里那只黑鸡,能不能让它出来一点?太黑了,拍不到。”
鸡王摇了摇头。“它不出来。”
老马愣了一下:“为什么?”
“它不喜欢光。”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又把嘴闭上了。他只好把摄像机架在离角落最近的位置,把光圈开到最大,勉强拍到了一个黑色的、模糊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轮廓。剪辑的时候,周编导看着那段素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加了一条字幕:“暗影刺客·隐身状态”。观众后来看到这段,有人评论说“这是鸡还是黑洞”,有人评论说“我的手机屏幕是不是坏了”,有人评论说“我以为我瞎了”。
全景拍完,开始拍特写。老马先拍花姐。他把摄像机架在花姐的元帅府前面,镜头对准蹲在栖木上的花姐。花姐戴着那顶“帅”字安全帽,歪着脖子看着镜头,面无表情——鸡不会有表情,但花姐的眼神里有一种“你们这些凡人拍够了没有”的不耐烦。老马拍了两分钟,觉得够了,转向下一个目标。
黑旋风。老马把摄像机架在围墙边,镜头对准正在巡逻的黑旋风。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昂首挺胸,步伐稳健,深黄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像一位正在检阅部队的将军。老马从取景器里看着黑旋风的侧影,心里暗暗赞叹——这只鸡的气势,比他在非洲拍过的那些猛禽还足。他拍了一分钟,黑旋风走完了整条巡逻路线,转身,又走回来。老马又拍了一分钟,黑旋风又走了一个来回。老马还想继续拍,黑旋风突然停下了脚步,歪着脖子看着镜头,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拍够了没有”。老马识趣地收起了摄像机。
白羽和蓝脚。老马把摄像机架在活动区的地面上,镜头低角度仰拍,让白羽和蓝脚看起来像两只巨大的白色恐龙。白羽站在镜头前,安静沉稳,像一位被拍照的绅士。蓝脚则完全不受控制,一会儿蹦到镜头前面,把整个画面占满,一会儿蹦到镜头后面,用嘴啄摄像机的外壳,发出咔咔的响声。老马把镜头推近,想拍白羽的特写,蓝脚突然从旁边冲过来,一头撞在白羽的屁股上,白羽被撞了一个趔趄,回头瞪了蓝脚一眼,蓝脚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老马没忍住,笑了。周编导在监视器后面也笑了,他对老马说:“这段留着,不许删。”
铁头。老马把摄像机架在墙头下面,镜头仰拍蹲在墙头的铁头。铁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深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加掩饰的、对一切低于它的东西的轻蔑。老马拍了几分钟,觉得这个角度不错,想再换个角度试试。他刚把摄像机从脚架上取下来,铁头突然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老马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铁头向前迈了一步。老马又退了一步,铁头又向前迈了一步。老马的背撞在了围栏上,无路可退。他举着摄像机,挡在脸前面,像一个盾牌。铁头歪着脖子看了看摄像机,又看了看老马,然后转身跳回了墙头,继续蹲着,继续用那种轻蔑的眼神俯瞰一切。老马放下摄像机,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胖。老马把摄像机架在怀乡鸡专区的围栏外面,镜头对准趴在地上嚼黄瓜的大胖。大胖十三斤的体型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像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不断蠕动的肉球。它嚼黄瓜的声音通过录音师大伟的话筒传进了监视器,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台小型粉碎机在工作。周编导在监视器后面听着那声音,突然觉得饿了。他让老马多拍了一会儿,说是“声音素材也要用”。
梦歌。老马把摄像机架在隔间门口,镜头对准里面挤成一团的十五只茶花鸡。梦歌蹲在最中间,头缩在翅膀下面,似乎在酝酿什么。老马等了很久,梦歌没有动。他正准备换角度,梦歌突然抬起了头,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那声音从隔间里飘出来,在万鸡殿里回荡。老马的眼睛开始发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使劲摇了摇头,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保持清醒。但他身后的摄影助理小刘就没这么幸运了——小刘靠在围栏上,摄像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顺着围栏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头一歪,打起了呼噜。录音师大伟的耳机里传来小刘均匀的呼吸声,他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小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提神。
最后,是暗影。老马对这只鸡有些发怵。不是因为它凶——它不凶,它甚至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攻击性。是因为它太安静了,太黑了,太像不存在了。每次老马把镜头对准那个角落,取景器里都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调整了光圈、白平衡、iso,甚至换了一个更高感光度的镜头,依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的、几乎没有形状的轮廓。他问鸡王:“梁总,这只鸡到底长什么样?我拍了半天,什么都没拍到。”
鸡王蹲在那个角落前面,对着黑暗中说了一句鸡族古语。暗影从阴影中探出了头。不是整个身体,只是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它歪着脖子看了看摄像机,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像刀锋划过铁砧的“咕”。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听得老马的牙齿发酸。然后暗影把头缩了回去,重新消失在阴影中。
老马放下摄像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够了,”他说,“这段够了。”
最后一个镜头,周编导安排的是万鸡殿的全家福——所有鸡站在沙盘周围,鸡王蹲在沙盘前面,用树枝指着沙盘上的世界地图,做出正在讲解战术的样子。这个镜头需要所有鸡配合,难度极大。鸡王花了十分钟,用鸡族古语把每一只鸡叫到指定的位置。花姐蹲在沙盘的左上角,黑旋风蹲在沙盘的右上角,白羽和蓝脚蹲在沙盘的正前方,铁头蹲在沙盘的左侧,大胖蹲在沙盘的右侧——它的体型太大,几乎把整个沙盘的右侧都占满了,周编导只好把机位往左移了半米。梦歌带着茶花鸡群蹲在沙盘的后方,十五只鸡排成三排,像一支小型的合唱团。暗影没有出现在画面中——它拒绝离开那个黑暗的角落,鸡王也没有勉强。
小黄在食堂后院,没有来。鸡王没有叫它。它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关注,不喜欢被镜头对准。鸡王尊重它的选择。
所有鸡就位后,老马把摄像机架在沙盘正前方,镜头对准沙盘和鸡群。周编导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一只戴着安全帽的老母鸡,一只披着红披风的黑色乌鸡,两只纯白色的布雷斯鸡,一只断了一根脚趾的琅琊鸡,一只十三斤重的怀乡鸡,十五只茶花鸡,全部围在一个沙盘周围,沙盘上画着世界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印尼、法国、日本等地名。这个画面不像养鸡场,像军事指挥部。
“好,很好。”周编导说,“梁总,您现在可以开始讲解了。就按您上次说的那个战术,简短一点,一分钟左右。”
鸡王蹲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那根当教鞭用的废钢筋,正准备开口。老马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镜头推近,对准鸡王的脸。周编导在监视器里看着鸡王的侧脸——秃头,啤酒肚,冲锋衣,但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深邃的、像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光。
然后,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