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工地的名气从省城扩散到了北京。不是通过红头文件，不是通过行业期刊，而是通过一个工人在抖音上发的短视频——十五秒，画面是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兜，秃头反光，身后一群鸡在散步，配文“我们工地拿省级奖了，梁总给每只鸡加了一个蛋黄”。那条视频播放量三天破了五百万，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个工地”，有人答“玉龙雪山那个鸡粪侠的工地”。然后不知道是谁，把这条视频转发给了央视《致富经》栏目的编导。
《致富经》是央视农业农村频道的一档老牌节目，专门报道老百姓发家致富的典型案例。养鸡的、种菜的、养猪的、养鱼的、种蘑菇的、种水果的，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富起来的，都上过这个节目。节目组的编导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搞农业的，倒像个文艺青年。他在抖音上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吃泡面，看到鸡王双手插兜站在鸡群中间的镜头，泡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一个秃头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站在一群戴着安全帽、披着披风的鸡中间，眼神平静得像一位帝王。这个画面，不拍成纪录片，简直是暴殄天物。
周编导连夜查了工地的资料，越查越兴奋。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鲁班奖候选，鸡粪发酵有机肥，工地菜地闭环生态，网红打卡点，门票十块，网友封号“鸡粪侠”。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块磁铁，把他的好奇心吸得死死的。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拿着选题报告去找领导。领导看了五分钟，只说了一句话：“去拍。”
三天后，一辆印着“cctv”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周编导、摄影师老马、摄影助理小刘、录音师大伟，还有一个实习编导小姑娘，姓林，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五个人五台设备，摄像机、录音机、脚架、灯光、无人机，把面包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刘从办公室跑出来，看到那辆车上“cctv”三个字母，腿都软了。他冲到万鸡殿，门都没敲就推了进去，声音都变了调：“梁总！央视！央视来了！《致富经》！要拍您！”
鸡王正在给花姐梳毛。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刘，然后把梳子上的绒毛抖掉，站起来，拍了拍手。“让他们进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周编导带着团队走进工地，眼睛就没停过。他看到材料堆场上码放整齐的钢筋，看到搅拌站四周的防尘围挡，看到活动板房墙上爬满的爬山虎，看到垃圾分类站里四色垃圾桶排列整齐。他看到的每一个角落，都和他想象中“工地”的样子不一样。没有尘土飞扬，没有噪音刺耳，没有污水横流。空气是清新的，地面是干净的，连工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工地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和麻木，是满足和骄傲。他走到后山，看到万鸡殿的那一刻，脚步停住了。钢筋骨架，彩钢瓦屋顶，铁丝网围墙，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写着“鸡王归来”。里面鸡群悠闲地散步，一只戴安全帽的老母鸡蹲在最高的栖木上，一只披红披风的黑色乌鸡在围墙边踱步，两只白色的大公鸡跟在老母鸡身后，一只沉稳一只好动，几只拖着长长尾羽的鸡在阳光下散步，尾巴流光溢彩。
周编导转过身，对摄影师老马说了一句：“开机。”
拍摄持续了三天。第一天拍工地，拍材料堆场，拍搅拌站，拍活动板房，拍垃圾分类站，拍菜地，拍发酵池，拍万鸡殿。老马扛着摄像机，从早上拍到晚上，内存卡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拍了花姐戴着安全帽蹲在栖木上的特写，拍了黑旋风披着红披风在围墙边巡逻的侧影，拍了白羽和蓝脚跟着花姐学啄食的温馨画面，拍了铁头蹲在墙头上警惕地扫视四周的英姿，拍了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嚼荔枝蜜拌饭的憨态，拍了梦歌带着茶花鸡群练催眠时把摄影助理小刘催眠的搞笑一幕——小刘靠在万鸡殿的围栏上，打起了呼噜，录音师大伟忘了关话筒，呼噜声被录进了素材里，后来剪辑的时候周编导犹豫了半天，还是留下了，说是“真实”。
第二天拍鸡王。周编导把鸡王请到万鸡殿门口，让他站在那块“鸡王归来”的牌匾下面，背后是菜地和雪山。老马架好摄像机，调好光圈和焦距，示意可以开始了。周编导站在摄像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采访提纲，上面写着几个问题：您是怎么想到养鸡的？您的生态循环模式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个。
“梁总，”周编导开口了，语气轻松而自然，不像采访，像聊天，“您是怎么想到养鸡的？我是说，您一个工地项目经理，怎么突然就养起鸡来了？而且养的还不是普通鸡，是全世界各地的名贵鸡种。这个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鸡王站在“鸡王归来”的牌匾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那是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他特意留着的。他看着镜头，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风从玉龙雪山方向吹来，吹动了他冲锋衣的衣角，吹动了牌匾上“鸡王归来”四个字的边角，吹动了菜地里番茄叶子的背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悠长，深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神秘的韵味。
“这是来自远古的智慧。”
周编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答案。他以为梁总会说“我在网上查到的”或者“我偶然看到一个视频”或者“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之类的。但“来自远古的智慧”——这个词组，不像一个工地项目经理会说的话。不过周编导很快就在心里替梁总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以为梁总说的是传统文化，说的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农耕智慧，说的是循环经济、生态农业这些在现代社会被重新发现但其实古已有之的道理。他连连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还特意在“远古的智慧”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表示这是采访的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