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农业大赛正式比赛的日子到了。展厅里人声鼎沸,来自全法各地的养殖者带着他们最骄傲的动物聚集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饲料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那是鸡王最熟悉的味道,和万鸡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种语言背景。
布雷斯鸡的专项比赛安排在上午十点。这是整个活畜区的重头戏,因为布雷斯鸡是法国的“国鸡”,每一次比赛都吸引着最多的观众和媒体。今年因为有了中国参赛者的加入,气氛更加微妙。法国人表面上礼貌而热情,骨子里却带着一种“你们来学习就好,冠军还是我们的”的优越感。
鸡王带着白羽和蓝脚走进了比赛区。白羽和蓝脚今天格外精神,羽毛在灯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冠子鲜红,脚爪湛蓝。蓝脚难得地没有乱蹦,它似乎也意识到今天是个大日子,蹲在航空箱里,深蓝色的眼睛透过通风口看着外面那些陌生的法国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战意的“咕噜”。
但鸡王今天带来的,不只是白羽和蓝脚。
在出发来法国之前,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暗影和梦歌也带上了。暗影是西马尼乌鸡,全身乌黑,连骨头都是黑的,是鸡族中最神秘的一支。梦歌是茶花鸡,叫声奇特,能让人昏昏欲睡。鸡王本来只想带白羽和蓝脚参加布雷斯鸡的专项比赛,但他翻看大赛手册时发现,除了品种专项比赛,还有一个“国际珍稀家禽展演”环节,不限品种,不限国籍,只要是有特色的家禽都可以参加。这个展演不设传统的一二三名,而是设几个特别奖——最佳羽毛颜色、最佳体型、最具创意表演等等。鸡王的眼睛亮了。他把暗影和梦歌从万鸡殿里拎出来,装进两个特制的航空箱,办理了更加复杂的检疫和运输手续。老刘为此又多跑了半个月的腿,头发又白了几根,但他看到梁总眼中那团金色的火焰,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
白羽和蓝脚在布雷斯鸡专项比赛中表现不俗。白羽的沉稳和蓝脚的灵动给评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最终冠军还是被一只法国本土的、血统证书可以追溯到十代以前的布雷斯公鸡拿走。鸡王没有在意这个结果——他带白羽和蓝脚来,不是来拿冠军的,是来让它们看看故乡,看看同胞,然后更加坚定地跟他回中国。
真正让全场震惊的,是国际珍稀家禽展演环节。
暗影是第一个出场的。
当鸡王把暗影从航空箱里抱出来的时候,整个展演区安静了一瞬。那只鸡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在灯光下不是反射光线,而是吸收光线——所有的光落在它的羽毛上,都像是被黑洞吞噬了一样,只在羽毛的边缘留下一圈模糊的暗影。它的冠子是黑色的,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它的爪子也是黑色的。它站在白色的展示台上,像一块黑色的宝石,不,像一截凝固的夜色。
评委们凑近了看。一个老评委掏出放大镜,蹲在暗影面前,仔细端详它的羽毛。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每一根羽毛都像一片黑色的金属箔,边缘锋利,表面光滑,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根白斑。他从不同角度观察羽毛的反光——不是反光,是吸光。这种黑色不是染出来的,不是吃饲料吃出来的,是刻在基因里的、经过千百年自然选择形成的、纯粹的、极致的黑。
“c'est incroyable.”老评委用法语喃喃自语,“不可思议。”
另一个评委伸手想摸暗影的羽毛,暗影没有躲。它的身体微微绷紧,但依然安静地站在展示台上,黑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像一尊黑色的雕塑。评委的手指触碰到它的羽毛,感觉像摸到了一块冰冷的丝绸,光滑,细腻,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质感。
西马尼乌鸡获得了“最佳羽毛颜色”特别奖。评委会的评语用法语写成,翻译成中文是:“该鸡羽毛颜色达到极致黑色,无任何杂色,光泽度与吸光性均为本赛事历史上罕见。其黑色素沉积的均匀度和深度,超越了我们对黑色羽毛的认知边界。特授予‘最佳羽毛颜色’特别奖。”
颁奖的时候,暗影蹲在领奖台上,黑色的眼睛看着台下那些举着相机和手机的观众,表情——如果鸡有表情的话——是那种“本座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然。它没有叫,没有抖羽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摆上神坛的黑曜石。台下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它歪了歪脖子,看了鸡王一眼,然后继续蹲着,一动不动。
暗影之后,轮到梦歌出场了。
梦歌是茶花鸡,体型小巧,羽毛是麻色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土鸡没什么区别。在场的法国观众和评委们看到这只其貌不扬的小鸡被抱上展示台,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只鸡有什么特别的?它既不黑,也不白,尾巴不长,冠子不大,看起来就像菜市场里论斤卖的那种。
梦歌站在展示台上,歪着脖子看着台下那些金发碧眼的法国人,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梦歌的嘴里飘出来,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沿着耳道,穿过鼓膜,缠绕在听神经上,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催眠般的魔力,让人眼皮发沉,让人意识模糊,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