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农业大赛的日子定在二月的最后一周。老刘在忙活了整整两个月之后,终于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护照、签证、检疫证明、航空箱、法方接待函、翻译、保险、备用金,二十项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打上了对勾。他的头发在这两个月里白了不少,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梁总要去巴黎踢馆了。
出发那天,玉龙雪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地飘着,落在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鸡王穿着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帆布背包,左手拎着白羽和蓝脚的航空箱,右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花姐蹲在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戴着那顶“帅”字安全帽,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黑旋风站在围墙边,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送别又像是催促的“咕噜”。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雪花落在它的冠子上,化了,又落,又化。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歪着脖子看着鸡王,然后缩了回去,继续嚼。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那声音在风雪中飘散,把正在搬材料的两个工人催眠了,他们靠在材料堆上打起了呼噜。暗影蹲在它最爱的那个黑暗角落里,黑色的眼睛透过阴影看着鸡王,一动不动。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本座走了。”鸡王对着万鸡殿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只鸡都听见了。花姐咕了一声,黑旋风咕噜了一声,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又跳上去,大胖停止了咀嚼,梦歌的颤音停了一瞬又继续,暗影的眼睛眨了一下,小黄的呼吸乱了一拍。
鸡王转过身,拉开车门,把航空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皮卡,驶出了工地大门。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里,花姐还蹲在台阶上,歪着脖子看着他,直到皮卡消失在马路尽头。
从昆明飞巴黎,十一个小时的直飞航班。白羽和蓝脚被安置在有氧货舱里,航空箱是特制的,双层保温,底部有吸水垫,侧面有通风口和饮水器。鸡王登机前特意去货舱看了一眼,蹲在航空箱前面,用鸡族古语对白羽和蓝脚说了一句话:“别怕,本座在上面。”白羽咕了一声,蓝脚蹦了一下,然后两只鸡安静了下来。空姐看着这个秃头男人蹲在货舱里跟鸡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您的鸡会听您的话?”鸡王站起来,看了空姐一眼:“它们是本座的儿子。”空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飞机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机场的灯光昏黄而温暖。鸡王取了行李,又去货舱接白羽和蓝脚。两只鸡在航空箱里蹲了十一个小时,精神状态却出奇的好。白羽安静地蹲着,羽毛没有乱,眼神没有慌。蓝脚在箱子里蹦了两下,用嘴啄了啄通风口的栅栏,迫不及待地想出来看看这个世界。接机口,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法国男人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m. liang janguo”。他是布雷斯家禽联合会的接待人员,叫皮埃尔,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法国人特有的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看到鸡王从到达口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来自中国的布雷斯鸡养殖者,竟然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手里拎着一个航空箱,像一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工人。但他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迎上去,伸出手。“bonjour, monsieur liang. bienvenue en france.”
鸡王没有握他的手。他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说了一句:“本座听不懂。说人话。”
皮埃尔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换成了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你好,梁先生。欢迎来到法国。车在外面,请跟我来。我们先去酒店,下午去参观布雷斯鸡的养殖场。”
鸡王拎起航空箱,跟着皮埃尔走出了机场。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商务车,皮埃尔打开车门,鸡王把航空箱放在座位上,自己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皮埃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
下午,皮埃尔开车带着鸡王来到了布雷斯地区的核心养殖区。这里是法国东部的一片丘陵地带,距离里昂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连绵的牧场用白色的栅栏围成一个个整齐的方框,牧场上散养着成群的布雷斯鸡,红冠,白羽,蓝脚,在冬日的阳光下悠闲地踱步。每只鸡的脚上都戴着一个金属脚环,上面刻着编号和出生日期,像一本活生生的身份证。养殖场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叫菲利普,脸上刻满了皱纹,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甲缝里塞着泥土。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满鸡粪的雨靴,和鸡王那身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颇有几分神似。他看到鸡王从车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梁先生,欢迎。听说你从中国带来了我的鸡?我是说,布雷斯鸡的后代?”
鸡王从航空箱里把白羽和蓝脚抱了出来。两只鸡站在法国的土地上,第一次见到了它们的同胞。白羽歪着脖子,看着牧场上那些悠闲散步的白色身影,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亲切,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说“哦,原来你们长这样”的淡然。蓝脚则完全不同,它从鸡王手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抖了抖羽毛,然后昂起头,对着那些同胞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充满挑衅的鸣叫。那声音在牧场上空回荡,把几只正在啄食的布雷斯鸡吓得跳了起来。
菲利普看着蓝脚,眼睛亮了一下。“好鸡!有血性!”他用英语喊道,然后蹲下来,想摸蓝脚的冠子。蓝脚一歪头,躲开了他的手指,然后用嘴啄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但很干脆,意思很明确——别碰我。菲利普缩回手,看着手背上那个浅浅的红点,笑了。“这鸡,有脾气。像你,梁先生。”鸡王蹲下来,把蓝脚抱起来,放在航空箱上。蓝脚站在航空箱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牧场上那些同胞,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家伙,养尊处优,没出息”的不屑。
菲利普带着鸡王参观了养殖场。他介绍了布雷斯鸡的养殖标准——每只鸡至少有十平方米的活动空间,饲料必须是当地产的玉米和谷物,不能使用任何人工添加剂,生长周期至少一百二十天,比普通鸡长一倍。每只鸡都有一个编号,从出生到宰杀,所有的信息都记录在案,可追溯,可查询。鸡王一边听,一边看着牧场上那些戴着脚环的布雷斯鸡。它们确实优雅,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蓝色的脚爪踩在绿色的草地上,红冠高耸,步态从容。它们不像鸡,更像一群穿着白礼服、戴着红帽子的绅士和淑女,在草坪上参加一场永不结束的鸡尾酒会。
但鸡王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这些鸡少了一些东西。不是体型,不是羽毛,不是冠子,不是脚的颜色。是别的东西。是一种在骨子里、在血液里、在灵魂里的东西。他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白羽和蓝脚说了一句话:“你们觉得怎么样?”白羽歪着脖子看了看那些同胞,咕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鸡王听懂了。白羽说的是:“还行。”蓝脚的反应更直接。它从航空箱上跳下来,走到牧场的围栏边上,歪着脖子看着里面一只正在啄食的公鸡。那只公鸡体型比蓝脚大一圈,羽毛更白,冠子更红,脚更蓝,看起来是这里的“明星鸡”。蓝脚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充满挑衅的“叽——”。那只公鸡抬起头,看了蓝脚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啄食。它没有被激怒,没有竖起羽毛,没有发出警告的叫声,甚至连看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它太优雅了,优雅到不会为一只来自中国的、体型比自己小的、叫声难听的同类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蓝脚愣在了围栏边上。它歪着脖子看着那只公鸡,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发出的挑战,对方连理都不理。在工地上,在黑旋风面前,蓝脚每次发出挑衅,黑旋风都会竖起羽毛,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然后用那双深黄色的眼睛盯着蓝脚,直到蓝脚认怂。在黑旋风面前,蓝脚虽然每次都输,但至少对方会回应。而眼前这只法国公鸡,连看都不看它一眼。蓝脚转过头,看着鸡王,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失落和愤怒的表情。那表情好像在说:“它凭什么不理我?”
鸡王蹲下来,摸了摸蓝脚的头,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不是不理你,是它们不会打架。它们从出生起就没打过架。”蓝脚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深蓝色的眼睛里困惑更深了。它不明白,一只鸡怎么可以不会打架。打架是天性,是本能,是从蛋壳里钻出来就会的事。白羽和蓝脚刚出壳的那天,蓝脚就啄了白羽的尾巴。那是它第一次打架,虽然只啄掉了一根绒毛,但那是一次完整的、正式的、符合鸡族礼仪的挑战。而这些法国鸡,活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竟然从来没有打过架。它们的羽毛上没有断痕,冠子上没有伤疤,脚爪上没有老茧。它们的一生,就是在牧场上散步、啄食、晒太阳、交配、下蛋。没有风雨,没有敌人,没有竞争,没有挑战。它们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忘记了怎么当一只鸡。
鸡王站起来,看着牧场上那些优雅的、从容的、与世无争的布雷斯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万鸡殿里的鸡。花姐在食堂后院的垃圾堆里抢过食,黑旋风在养殖场的铁笼子里斗过狠,铁头在山东的村庄里啄死过黄鼠狼,大胖在广东的果园里和野猫打过架,梦歌在彝族的寨子里用催眠叫吓退过偷鸡贼,暗影在印尼的雨林里躲避过蟒蛇的追杀,小黄在菜市场的笼子里等过死。每一只鸡,都经历过风雨,都留下过伤疤,都在与命运的斗争中活了下来。它们不是优雅的,不是从容的,不是与世无争的。它们是粗糙的、倔强的、伤痕累累的、但从未低头的。鸡王看着白羽和蓝脚。白羽蹲在航空箱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同胞,眼神里没有羡慕,没有向往,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悲悯的淡然。蓝脚站在围栏边上,歪着脖子看着那只不理它的法国公鸡,深蓝色的眼睛里愤怒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解和轻视的表情。
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问了一句:“你们想留在这里吗?这里是你们的故乡。”白羽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然后走到鸡王脚边,蹲了下来。那意思是:“不想。”蓝脚从围栏边上蹦过来,一头撞在白羽的屁股上,白羽被撞了一个趔趄,回头瞪了蓝脚一眼,蓝脚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它走到鸡王面前,蹦了一下,落在航空箱上,昂起头,对着牧场上那些同胞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带着不屑的鸣叫。那声音在牧场上空回荡,这一次,那只法国公鸡终于抬起了头,看了蓝脚一眼,但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困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要叫?”蓝脚收起翅膀,蹲在航空箱上,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然后抬起头,看着鸡王。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走。”
鸡王站起来,把白羽和蓝脚装回航空箱。菲利普走过来,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梁先生,您不参观了吗?后面还有孵化室、育雏室、饲料加工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