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归顺后的第三天，工地上空又出现了猛禽的影子。不是金雕——那只被鸡王挂在门口示众三天、后来戴上脚环成为天空哨兵的金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工地上空了。它每天在高处盘旋，驱赶其他猛禽，像一名忠诚的巡逻兵。但今天，它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回巢哺育幼鸟，也许是在远处的山林里捕猎，也许只是偷了个懒。天空中没有它的影子，只有一片纯净的、近乎透明的蓝。
那只猛禽就是趁着这个空档来的。是一只雀鹰，体型比金雕小得多，翼展不到一米，但速度极快，俯冲时速可达上百公里。它的目标是万鸡殿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鸡——白羽和蓝脚的后代，三十多只刚满月的小布雷斯鸡，绒毛还没褪完，翅膀还没长硬，在活动区里挤成一团，像一群白色的棉花糖。
雀鹰从雪山方向飞来，没有盘旋，没有侦查，直接俯冲。它的翅膀收拢，身体像一颗子弹，从高空笔直地砸下来。风声在它的翅膀边缘尖啸，阳光在它的羽毛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选中的目标不是小鸡群中最弱的那只，而是最靠外的那只——一只正在低头啄米的小公鸡，羽毛洁白，冠子刚冒出一点红色，完全不知道死神正从天而降。
万鸡殿里的鸡们看到了那道黑影。白羽第一个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告鸣叫。蓝脚紧随其后，叫声比白羽更响、更急促。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冲了过来，红色披风在身后飘荡，但它来不及了——雀鹰的速度太快，从俯冲到落地只需要几秒钟。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但它也来不及了。大胖从地上站了起来，嘴里的黄瓜掉在了地上，但它庞大的身躯跑不快。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张开嘴想发出催眠叫声，但雀鹰在高速运动中，声音追不上它。
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地滑了出来，黑色的羽毛与地面上的阴影融为一体，但它离得太远。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站了起来，右腿疼得发抖，但它只能站着看。小黄不在万鸡殿里。它在食堂后院自己的纸箱里打盹，头缩在翅膀下面，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但它听到了白羽的警告鸣叫。那声音穿透了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穿透了食堂的墙壁，穿透了纸箱的薄板，钻进了小黄的耳朵里。它睁开了眼睛。
小黄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了。它的腿老了，关节僵硬，爪子的指甲又厚又黄，走路都慢吞吞的。但它跑了起来。它从纸箱里跳出来，四只爪子同时着地，身体前倾，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被强行启动了。它的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可能摔倒，每一步都在疼。但它没有停。它从食堂后院跑出来，跑过菜地，跑过发酵池，跑过材料堆场，跑过活动板房，跑进了万鸡殿的大门。它跑得气喘吁吁，嘴巴张得很大，舌头伸了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它没有停。
雀鹰已经俯冲到了离地面不到十米的高度。它的爪子张开了，四根脚趾像四把弯曲的匕首，正对准那只小公鸡的脖子。小公鸡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头顶上那道黑色的影子。它吓呆了，蹲在地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一块白色的石头。它的兄弟姐妹们也吓呆了，挤成一团，发出惊恐的“叽叽”声。
小黄冲到了小鸡群前面。它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它用自己那具老迈的、瘦弱的、羽毛灰扑扑的、连蛋都下不出来的身体，挡在了小鸡群和雀鹰之间。它抬起头，对着俯冲下来的雀鹰，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短促的、像石头砸在铁皮上的“咯咯”！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在说：“要抓就抓我。”
雀鹰没有理它。它的目标是小鸡，不是这只又老又瘦的蛋鸡。它在空中微微调整了方向，绕开小黄，继续朝小鸡群扑去。小黄没有让它绕开。它跳了起来。一只连走路都费劲的老母鸡，跳了起来。它的右腿用力蹬地，左腿跟着腾空，整个身体离开了地面，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纸团。它跳得不高，不到半米，但刚好够到了雀鹰的飞行路线。它的身体撞在了雀鹰的侧面，不是用嘴啄，不是用爪子抓，是用整个身体撞。雀鹰被撞得失去了平衡，翅膀乱扇，身体歪向一边。它的爪子在小黄的背上划过，不是抓，是划。四根脚趾像四把刀，从小黄的左肩划到右臀，划开了羽毛，划开了皮肤，划开了肌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溅在雀鹰的爪子上，溅在小黄身下的水泥地上，溅在那只小公鸡的白羽毛上。
小黄落在地上，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它站在那里，背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灰色的羽毛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它看着雀鹰，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雀鹰被这一撞彻底打乱了节奏。它扇动翅膀，拉升高度，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它看到了万鸡殿里涌出来的鸡群——白羽、蓝脚、黑旋风、铁头、大胖、梦歌、暗影，还有从“元老院”台阶上挪下来的花姐。它看到了那些鸡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愤怒和战意。它犹豫了。它只是一只雀鹰，体型不大，战斗力有限，抓一只小鸡绰绰有余，但面对上百只愤怒的鸡，它没有胜算。它转过身，朝雪山方向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小黄还站着。它的背上的血还在流，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它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在菜市场等死的那段日子里，它以为自己会死在笼子里，安安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没有人知道地死去。它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在万鸡殿的水泥地上，为了一群不是自己亲生的、甚至不是同一个品种的小鸡，流着血，站着死。它站了很久，久到鸡群围了上来，久到白羽用嘴轻轻地碰了碰它的翅膀，久到蓝脚不再蹦跶、安静地蹲在它身边，久到黑旋风在它面前低下头、红色披风垂在地上，久到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它面前、脖子上的羽毛收了起来，久到大胖趴在地上、用嘴轻轻地拱了拱它的腿，久到梦歌带着茶花鸡群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是催眠的、像是在哀悼的“咕”，久到暗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蹲在它身边、黑色的眼睛看着它、一动不动，久到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挪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它面前、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它的冠子——不重，不会疼，像是亲了一下，像是在说“好样的”。小黄低下头，看着花姐，看着那双浑浊的、但依然温暖的眼睛。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短促的“咕”。那是在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