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蹲在小黄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温水、碘伏、纱布和剪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那只雀鹰如果此刻还在工地上空盘旋，他会亲手把它从天上拽下来，拔光它的羽毛，把它挂在工地门口示众三十天。但它飞走了，飞进了雪山深处，飞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他把愤怒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现在是要救小黄的时候。
“王胖子，温水。”鸡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时刻的人。王胖子从食堂里端来一盆温水，水温刚好四十度，不烫手，不凉手。鸡王把纱布浸在温水里，拧干，轻轻地擦拭小黄背上的伤口。血被擦掉了，露出了伤口。四道平行的爪痕，从左肩到右臀，最深的那个口子几乎能看到骨头。小黄的身体在发抖，但它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它歪着脖子看着鸡王，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只灰扑扑的、老迈的、浑身是血的老母鸡。它不认识那个影子，但它不害怕。
鸡王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小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嘴张开，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那是疼的。鸡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更轻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消毒了三次，每一次都换一块新的纱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消毒完了，他从盆里拿出消炎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坨，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小黄的身体又绷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它似乎感觉到了那种凉意带来的舒缓，歪着脖子，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鸡王，眼神里有一种“谢谢你”的光。
最后，鸡王用纱布和胶带把伤口包扎好。他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地，不松不紧，松了会掉，紧了会勒。缠完之后，他把小黄轻轻地抱起来，放在“元老院”门口的花姐旁边。花姐挪了挪屁股，给小黄腾出了一半的台阶。两只老母鸡蹲在一起，一只芦花色，一只土黄色，一只戴着安全帽，一只光着头，一只曾经是万鸡殿的后勤大元帅，一只曾经是菜市场里等死的老蛋鸡。它们谁也没有看谁，但它们的身体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鸡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万鸡殿里的五百只鸡。他的金色竖瞳扫过每一只鸡，从白羽到蓝脚，从黑旋风到铁头，从大胖到梦歌，从暗影到花姐，到来福，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普通鸡。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黄身上。小黄蹲在花姐旁边，背上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小黄。”鸡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像五千年前他在玉龙雪山之巅发出的那声长鸣，“本座封你为忠勇伯。”
万鸡殿里安静了。五百只鸡，没有一只发出声音。花姐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黑旋风低下了头，红色披风垂在地上。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蹲在地上，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收在腹下。大胖趴在地上，嘴里的黄瓜渣忘了咽。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的光。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阴影的边缘，黑色的眼睛看着小黄，一动不动。白羽和蓝脚蹲在小黄身边，白羽用翅膀轻轻地盖住了小黄的背，蓝脚难得地安静，把脑袋靠在小黄的翅膀上。来福蹲在万鸡殿门口，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和感动的光。那些普通鸡——花姐原来的手下，小黄代表的“平民鸡”，那些没有血统、没有官职、甚至没有名字的鸡——它们一只一只地走到小黄面前，低下头，用嘴轻轻地啄一下小黄的冠子。那不是礼节，那是朝拜。它们在朝拜它们的英雄，一个从它们中间走出来的、用身体挡住了猛禽爪子的、浑身是血但依然站着的英雄。
小黄蹲在台阶上，歪着脖子看着那些朝拜它的普通鸡，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困惑的光。它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它只是挡住了那只鸟，只是被爪子划了一下，只是流了一点血。它没有死，没有残，甚至没有晕过去。它还是那只普通的、老的、不能再下蛋的土鸡。但它不知道，在那些普通鸡的眼睛里，它不再普通了。它做了它们想做但不敢做、能做但没有机会做的事——它保护了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灾难。它流了血，但没有倒下。它站着，活着，蹲在万鸡殿的台阶上，像一尊雕像。
鸡王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小黄的头。小黄没有躲，微微眯起了眼睛。它背上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个勋章。
小黄成了所有普通鸡的偶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