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的伤势刚刚好转，万鸡殿又出了事。不是天灾，不是人祸，是黄鼠狼。
王胖子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那天早上他照例去万鸡殿捡鸡蛋，走到育雏区的时候，发现隔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记得昨晚明明关紧了。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鸡蛋碎了一地。地上有血，不是一大摊，是几滴，零星地洒在稻草上，像暗红色的露珠。靠墙的那个育雏箱盖子被掀开了，里面铺的棉花被扯得乱七八糟，几根白色的小绒毛粘在箱壁上，还在微微颤动。三只刚满月的小鸡，少了两只。
王胖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血迹从育雏箱延伸到隔间门口，从隔间门口延伸到万鸡殿的后门，从后门延伸到外面的草丛。草丛被压倒了一片，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蛇道。他顺着拖痕走了十几步，在草丛深处找到了一只小鸡的残骸——只剩下一堆羽毛和几根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另一只小鸡连残骸都没留下，只有几根白色的绒毛挂在草尖上，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王胖子的眼眶红了。他蹲在草丛里，用手把那些绒毛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绒毛很轻，轻得像不存在，风吹一下就飘走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怕被风吹走。他站起来，走回万鸡殿，走到鸡王面前，张开手，手心里是那几根白色的、沾着血迹的绒毛。
“梁总，黄鼠狼。”王胖子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昨晚来的，从后门钻进来的。偷了两只小鸡，一只吃了一半，一只连骨头都没剩。”
鸡王看着王胖子手心里的绒毛，沉默了很久。他的金色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千年古井一样的平静。他伸出手，从王胖子手心里捏起一根绒毛，放在眼前看了看。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是布雷斯鸡特有的、纯正血统的标志。白羽和蓝脚的第一批后代，三十多只小布雷斯鸡，他一只一只地孵出来的，一只一只地喂大的，每一只都有名字、有编号、有成长记录。现在少了两只。不是被金雕抓走的，金雕已经被收编了。不是被野猫咬死的，野猫被茶花鸡催眠了。是被黄鼠狼偷走的。黄鼠狼，鸡族几千年来的宿敌。它体型小，灵活，狡猾，能在极窄的缝隙中钻行。它不跟鸡正面打斗，只在夜间偷袭，咬断喉咙，拖走尸体。一只黄鼠狼一夜之间能杀死十几只鸡，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吸食血液和脑髓。万鸡殿的后门有一个小缝隙，鸡王知道，但一直没来得及补。他以为围墙上的红外报警器、赵大彪的藏獒、金雕的空中巡逻已经足够安全了。他忘了，黄鼠狼不是从围墙翻进来的，不是从天上飞下来的，是从那个他忽视了的、不到十厘米宽的缝隙里钻进来的。
“今晚，”鸡王把那根绒毛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本座要那只黄鼠狼的命。”
白天，鸡王让人把万鸡殿后门的缝隙用铁皮封死了，又在四周撒了一圈雄黄粉——黄鼠狼怕雄黄，这是老张头出的主意，他老家在山区，每年冬天都要在鸡窝周围撒雄黄粉防黄鼠狼。但鸡王知道，雄黄粉只能防一时，不能防一世。黄鼠狼很聪明，一次没得手，它会记住这个地方，会等雄黄粉失效，会找新的缝隙，会想新的办法。只要它还活着，只要它还在这片土地上，万鸡殿的鸡就永远不安全。唯一的办法，是让它害怕，让它害怕到再也不敢靠近这个地方，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一只鸡。
鸡王蹲在暗影的黑暗角落里。暗影蹲在他面前，黑色的羽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鸡王用鸡族古语对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暗影歪着脖子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深沉的、像夜一样辽阔的信任。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是在说：“我去。”
深夜，工地熄了灯。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大地上。万鸡殿里一片漆黑，五百只鸡都睡了，花姐在“元老院”的台阶上缩成一团，白羽和蓝脚在元帅府里挤在一起，黑旋风蹲在巡逻路线的终点，红色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边，铁头蹲在墙头上头缩在翅膀下面，大胖趴在地上肚子贴地像一块巨大的肉饼，梦歌在隔间里五十只茶花鸡挤成一团，小黄在食堂后院自己的纸箱里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暗影没有睡。它从黑暗的角落里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像一片移动的夜色。它走出万鸡殿的后门——门没有关，鸡王特意留了一条缝，刚好能容暗影通过。门外是草丛，草丛外面是菜地，菜地外面是工地围墙，围墙外面是荒野。黄鼠狼的洞在荒野里，在那片没有人烟的、长满荒草和灌木的斜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