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尾鸡礼仪队送走市领导的第三天夜里,工地又来了不速之客。这次不是黄鼠狼,是人。一辆没有牌照的东风小康面包车,后座拆了,塞了十几个塑料桶,每个桶能装五十升。他们是来偷柴油的。工地上停着五辆挖掘机、两辆推土机、一辆压路机、三辆渣土车,油箱里少说也有上千升柴油。按黑市价,一升柴油能卖六七块,偷一箱油就是好几千块,够吃半个月的牢饭了。
面包车停在后山围墙外面的小路上。这条路人迹罕至,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是偷油贼最喜欢的地方。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手套。高瘦的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油管、油桶和一把钢筋剪。矮胖的拎着两根撬棍,一粗一细,粗的撬油箱盖,细的撬门。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踩点踩了两天,知道工地晚上只有一个门卫,知道监控有死角,知道后山围墙有一个排水口可以钻进去,知道挖掘机的油箱最容易撬开。他们从排水口钻进了工地,猫着腰,朝挖掘机停放的区域摸去。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工地一片漆黑,只有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材料堆场的阴影中,蹲着两条藏獒。一条黑色,一条铁锈红。黑背藏獒是赵大彪养狗场的王牌,体重一百二十斤,站起来比人还高。铁锈红稍小一些,但也有一百斤出头。它们今晚没有回养狗场,因为赵大彪最近在跟鸡王搞“鸡犬升天联合基地”,他的狗白天在养狗场看门,晚上在工地上巡逻。两条藏獒蹲在材料堆场的阴影中,鼻子抽动,耳朵竖起,眼睛盯着那两个正在靠近挖掘机的黑影。它们没有叫。真正的猛犬在发现猎物时是不叫的。它们在等,等猎物进入攻击范围,等猎物放松警惕,等猎物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了。
高瘦的走到第一台挖掘机旁边,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撬棍,对准油箱盖。矮胖的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另一根撬棍,东张西望,负责望风。撬棍插进油箱盖的缝隙,用力一撬,“咔”的一声,油箱盖弹开了。那声“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高瘦的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动静,继续干活。他从背包里掏出油管,一头插进油箱,一头放进塑料桶,然后用嘴吸了一口油管,柴油涌了出来,咕嘟咕嘟地灌进了桶里。柴油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钻进了一条藏獒的鼻子里。
黑背藏獒站了起来。不是慢慢地站起来,是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它从材料堆场的阴影中冲了出来,没有叫,没有吼,只是冲。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四只爪子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肌肉和骨骼在运动中发出的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咚、咚、咚”。它冲向那个正在偷油的高瘦男人。
高瘦的在最后一秒感觉到了危险。他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了黑暗中一双发光的眼睛,像两盏绿色的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逼近。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管掉在了地上,柴油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身。他转身就跑,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黑背藏獒在离他还有两米远的时候跳了起来,一百二十斤的身体腾空而起,像一颗炮弹,朝他扑了过去。高瘦的被扑倒在地,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藏獒没有咬他,只是用一只前爪踩住了他的后背,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动弹不得。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不是柴油,是尿。
矮胖的看到同伴被扑倒,吓得扔了撬棍,转身就跑。他跑得比高瘦的快一些,因为他没有被扑倒,但也快不了多少。他跑向排水口,想钻出去。铁锈红藏獒没有追他,而是跑到了面包车旁边,蹲在轮胎前面。它不是在等矮胖的,它是在等面包车。矮胖的钻过了排水口,爬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面包车的车灯亮了,发动机轰鸣,轮胎在泥地上打滑,刨出一个深坑,终于抓住了地面。面包车冲了出去,朝小路尽头驶去。
铁锈红藏獒没有躲。它蹲在面包车左前轮的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块铁锈红色的石头。它的眼睛盯着那辆正在加速的面包车,瞳孔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战士面对敌人时的决绝。面包车的左前轮碾了过来,铁锈红藏獒在轮胎接触到它身体的前一瞬间,张开了嘴,咬住了轮胎。不是咬侧面,是咬正面。它的上下颚像两把铁钳,死死地咬住了轮胎的橡胶花纹。面包车的发动机在轰鸣,轮胎在转动,藏獒的身体被拖在地上,水泥地面磨破了它的皮毛,磨破了它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它铁锈红色的前腿。但它没有松口。它被拖行了十米,轮胎在它的嘴里摩擦,橡胶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面包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藏獒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但它依然没有松口。
然后,轮胎爆了。不是被扎破的,是被咬爆的。藏獒的牙齿穿透了轮胎的橡胶层、钢丝层、帘布层,轮胎内的气压瞬间释放,发出一声巨响——“砰!”面包车猛地一歪,向左前方冲去,撞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车头凹了进去,引擎盖翘了起来,水箱破了,蒸汽从缝隙中喷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蛇。矮胖的从驾驶座上弹了出来,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他的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脸。他趴在方向盘上,昏迷了。
工地的灯全亮了。老孙头从门卫室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老张头穿着秋衣秋裤趿拉着拖鞋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钢管。老李披着被子光着脚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手电筒。小赵穿着大裤衩光着上身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王胖子从食堂里跑了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举着一把菜刀。赵大彪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开着皮卡从养狗场冲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是空的。他的两条藏獒,一条在材料堆场踩着那个高瘦男人的背,一条在工地外面的小路上趴在一辆撞了树的面包车旁边,浑身是血。
赵大彪跑到面包车旁边,蹲下来,看着铁锈红藏獒。藏獒趴在水泥地上,嘴还咬着轮胎,牙关紧咬,上下颚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它的前腿被磨破了皮,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它的嘴在流血,牙齿缝里塞满了橡胶的碎屑。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它没有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