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吓跑黄鼠狼的消息在工地上传开之后,鸡王的名声又涨了一截。但真正让万鸡殿从“工地后山的鸡舍”升级为“市级重点参观单位”的,不是暗影的暗杀,不是梦歌的催眠,不是小黄的忠勇,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领导视察。
消息是周总带来的。甲方代表周德茂,那个当初被鸡王用“金鸡破煞”风水局忽悠得追加了五百万的胖子,一大早就开着他的黑色奥迪a6l冲进了工地大门。车门还没开稳,他的声音就先到了:“梁总!梁总!大喜事!”他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横肉笑得挤成了一团,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鸡王正在万鸡殿里给白羽梳毛,听到周总的大嗓门,头都没抬。白羽最近换毛换到了脖子,那圈绒毛卡在羽毛根部,白羽痒得难受,鸡王每天都要用细齿梳子帮它梳掉。蓝脚蹲在旁边,歪着脖子看着,难得地没有捣乱,因为它也被鸡王梳过了,舒服得眯着眼睛。
周总喘着粗气跑进万鸡殿,看到鸡王蹲在地上给鸡梳毛,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兴奋的表情。他把红头文件往鸡王面前一递,声音都在发抖:“梁总,市里要来人!后天!市委书记带队,还有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规划局局长、农业局局长,一行十几个人!要来咱们工地视察!”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重点是——要看你的万鸡殿!”
鸡王接过红头文件,扫了一眼。文件是市府办发的,标题是《关于组织市领导赴玉龙雪山隧道项目调研绿色施工及生态农业示范点的通知》。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调研内容为“该项目在绿色施工、废弃物资源化利用、工地生态农业等方面的创新实践”。说白了,就是来看鸡的。鸡王把文件还给周总,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来就来。”
周总急了:“梁总,您得准备啊!市领导来了,不能让人家站在鸡粪旁边看鸡吧?得有个仪式感,有个排场,有个……”他卡住了,想不出合适的词。
“礼仪队。”鸡王说。
周总愣了一下:“礼仪队?哪儿来的礼仪队?”
鸡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万鸡殿里那些正在散步的鸡。他的目光掠过花姐、白羽、蓝脚、黑旋风、铁头、大胖、梦歌、暗影、小黄,最后落在了花冠和锦翎身上。两只长尾鸡蹲在仪仗队的营地里,尾巴拖在身后,一米多长的尾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自从鸡王用安全网和胶水给它们做了“尾羽修复手术”之后,它们的尾巴不仅恢复了原样,而且长得更长、更密、更鲜艳。花冠的尾羽以金色和棕色为主,像一把镶嵌了琥珀的扇子;锦翎的尾羽以黑色和蓝色为主,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它们蹲在营地里,一动不动,像两尊精美的雕塑,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证明它们是活物。
“花冠,锦翎,”鸡王用鸡族古语叫了一声,“从你们的队伍里,挑十只尾巴最长的。后天,有客人来。你们要表演。”
花冠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咕了一声。锦翎歪着脖子也看着鸡王,咕了一声。然后两只鸡转过身,走进了仪仗队的营地。营地里住着二十多只长尾鸡,都是花冠和锦翎的后代或者徒弟,每一只的尾羽都超过了一米。花冠和锦翎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用嘴啄了啄这个的尾巴,用爪子扒了扒那个的翅膀,像两个挑剔的选美评委。不到十分钟,十只尾巴最长、羽毛最亮、姿态最优雅的长尾鸡被选了出来。它们站在营地门口,排成一排,尾巴拖在身后,像十把撑开的彩色扇子。
鸡王蹲在这十只长尾鸡面前,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话:“后天,有客人来。客人从那条路走过来。”他指了指工地大门到万鸡殿的那条水泥路,“你们站在路两边,排成两列。客人走到你们面前的时候,你们低下头,鞠躬。听懂了吗?”十只长尾鸡歪着脖子看着他,有的咕了一声,有的眨了眨眼,有的抖了抖尾巴。它们听懂了大概,但不完全明白“鞠躬”是什么意思。鸡王需要训练它们。
训练从当天下午开始。鸡王在工地大门到万鸡殿的路上用石灰粉画了两条线,每条线长二十米,线上每隔两米画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数字,从1到10。左排是1到5,右排是6到10。十只长尾鸡被梁小军抱到各自的圈里,蹲下来,尾巴朝后,头朝前,面对着路中间的通道。鸡王站在通道的尽头,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粒。他用鸡族古语喊了一声:“准备——低头!”他示范了一下低头的动作——脖子往前伸,头往下低,冠子几乎碰到地面。长尾鸡们看着他的动作,有的跟着做了,有的没做,有的做了一半——脖子伸了,头没低;有的低了头,但身体跟着歪了,差点摔倒。鸡王没有急,他让梁小军把做对的鸡记下来,做错的鸡单独拎出来,一对一地教。做对的鸡奖励一颗玉米粒,做错的鸡没有奖励,但也不惩罚。鸡王不惩罚鸡,他只惩罚人。
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第一个小时,十只长尾鸡中有三只学会了低头。第二个小时,又学会了四只。第三个小时,最后三只也学会了。虽然动作不整齐——有的低得快,有的低得慢,有的低头的时候尾巴翘了起来,有的低头的时候翅膀张开了——但至少每一只都会在听到“低头”的命令时,把脑袋低下去。鸡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一天时间,可以继续练。
第二天,鸡王让梁小军把训练升级了。不是单只练,是集体练。他站在通道的尽头,喊“准备”,十只长尾鸡同时绷紧身体;喊“低头”,十只长尾鸡同时低下头。虽然还是有快有慢,但差距已经缩小到了半秒以内。鸡王又练了半天,把“低头”的命令换成了一个手势——他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手掌朝下,缓缓下压。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低头”。长尾鸡们很快就学会了,看到鸡王的手势就低头,比听到口令还快。因为手势没有声音,不会惊扰到客人;因为手势是视觉信号,鸡的视力比听力好;因为手势很优雅,鸡王做这个手势的时候,像一个指挥家在指挥乐队。
视察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工人们就起来了。老刘带着人把工地大门到万鸡殿的路扫了三遍,连一粒石子都没有。王胖子在路两边摆了花盆——不是买的,是菜地里种的月季和菊花,用塑料盆装着,红黄相间,在晨光中格外鲜艳。老张头在万鸡殿门口铺了一块红毯——不是真的红毯,是王胖子从镇上买的一卷红色塑料地垫,十块钱一米,铺了二十米,踩上去软软的,颜色红得像晚霞。梁小军把十只长尾鸡从营地里抱出来,一只一只地放在石灰圈里。花冠和锦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花冠在左排第一位,锦翎在右排第一位。它们的尾巴最长、羽毛最亮、姿态最优雅,是礼仪队的领队。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看着那十只长尾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满意。他站起来,对梁小军说了一句:“去,把花姐请出来。”
梁小军愣了一下:“花姐?它不是在‘元老院’里养老吗?”
“今天它是贵宾。市领导是来看鸡的,不是来看人的。花姐是万鸡殿的元老,是后勤大元帅,是白羽和蓝脚的奶妈。它应该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