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立起来之后,鸡王没有急着出发。他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云南到新疆,从乌鲁木齐到拜城,从拜城到黑英山乡,从黑英山乡到那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牧业村。那条线弯弯曲曲,像一条在沙漠中爬行的蛇。梁小军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拜城油鸡”那一页,上面记着他在网上查到的资料:“拜城油鸡,产于新疆阿克苏地区拜城县黑英山乡一带,脂肪丰富,肉质细嫩,当地人称‘油鸡’。因其脂肪呈淡黄色、肉质鲜美多汁而得名。拜城油鸡在当地有悠久的饲养历史,被牧民视为财富和健康的象征。该品种适应高寒干旱气候,耐粗饲,抗病力强,是新疆宝贵的家禽遗传资源。”
鸡王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去”,只是把树枝插在沙盘上的“拜城”两个字旁边,站了起来。“老刘,订机票。”老刘从办公室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梁总,飞乌鲁木齐,然后转阿克苏,然后坐车去拜城。最快也要两天。”鸡王点了点头,“订。”老刘又犹豫了一下,“梁总,这次带哪只鸡去?”鸡王想了想,“带白羽。油鸡是图腾,用图腾换图腾。”白羽从元帅府门口站起来,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咕了一声。蓝脚从它身后探出头,也想跟着去,被鸡王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从昆明飞乌鲁木齐,四个小时。从乌鲁木齐飞阿克苏,一个半小时。从阿克苏坐车到拜城,三个小时。从拜城到黑英山乡,两个小时。从黑英山乡到牧业村,没有路了。鸡王雇了一辆越野车,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小伙,叫艾尼瓦尔,三十出头,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睛很亮,汉语说得不太流利,但能沟通。他看了一眼鸡王手里的航空箱,问了一句:“老板,鸡?”鸡王说:“鸡。”艾尼瓦尔没有再问,发动了车,朝山里开去。
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两道车辙印。两边是光秃秃的戈壁滩,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在干热的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天山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和玉龙雪山不同——玉龙雪山是青翠的、湿润的、云雾缭绕的,天山是苍凉的、干燥的、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的。鸡王看着那些雪山,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银白色的光。他想起了神鹰的话——“你的肉身冰封在雪山深处。”那座雪山是玉龙雪山,不是天山。但雪山的味道是一样的——冷冽的、干燥的、带着千年积雪特有的、像时间凝固后的气息。
牧业村藏在两条山脊之间的河谷里。说是村,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用黄土夯筑的,平顶,墙很厚,窗户很小,防寒防风。村子周围是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草场,草场的草不高,黄绿相间,稀稀疏疏的,但足够养羊、养牛、养鸡。鸡王要找的油鸡,就在这片草场上。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鸡王下了车,从后座拎出航空箱。白羽蹲在箱子里,透过通风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干燥的、黄色的世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艾尼瓦尔用维吾尔语跟一个路过的老人说了几句,老人指了指村子最里面那户人家,说了一句什么,艾尼瓦尔翻译给鸡王:“他说,村里油鸡养得最好的,是买买提江。他家的油鸡,是祖先传下来的,两百多年没断过种。”
买买提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满脸皱纹,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眼睛是深褐色的,戴着一顶黑色的羊皮帽子,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大衣。他蹲在自己家院子门口,面前蹲着一只鸡。那只鸡不大,比普通土鸡大一圈,羽毛是黄麻色的,冠子鲜红,脚爪是青色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体型——不是大,是圆。它的身体像一个橄榄球,两头尖,中间圆,胸脯丰满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它的羽毛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刚涂了一层蜡。这就是拜城油鸡。
鸡王蹲下来,隔着一只鸡的距离,看着那只油鸡。油鸡也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说“你是谁”的光。鸡王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你好。”油鸡的脖子歪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它听懂了,但它没有回答,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买买提江看着鸡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你是来买鸡的?”鸡王点了点头。“不卖。”买买提江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油鸡的背。油鸡没有躲,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这只鸡,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我家了。不是一只鸡,是血脉。油鸡的血脉,就是我们家的血脉。卖了,血脉就断了。”鸡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越野车旁边,打开航空箱,把白羽抱了出来。白羽蹲在他的手心里,洁白如雪的羽毛在戈壁滩的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深蓝色的脚爪踩在鸡王的手掌上,红色的冠子高高耸起,像一顶燃烧的王冠。
买买提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养了一辈子鸡,见过无数种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鸡。白羽不是一只鸡,是一首诗。它的白不是普通白,是雪山的白、月光的白、牛奶的白,白得纯粹,白得耀眼。它的蓝脚不是普通蓝,是天空的蓝、湖泊的蓝、青金石的蓝,蓝得深邃,蓝得清澈。它的红冠不是普通红,是朝霞的红、火焰的红、石榴的红,红得热烈,红得奔放。
“布雷斯鸡。”鸡王说,“法国国鸡。红冠,白羽,蓝脚。用这个换你的油鸡。一只换一只,血脉换血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放着一枚布雷斯鸡的种蛋,蛋壳是淡蓝色的,带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是白羽和蓝脚的妹妹下的蛋。纯种,可孵化。你留着,孵出来,就是你的血脉。”
买买提江接过那枚蛋,托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蛋壳光滑,颜色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轻轻摇了摇,没有晃动;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蛋壳没有裂。他养了一辈子鸡,对禽蛋的判断力是顶级的。他知道,这枚蛋是活的。他把蛋放在自己的羊毛帽子里,用帽子裹好,递给身后的老伴。老伴接过帽子,小心翼翼地捧进了屋里。
买买提江转过身,看着鸡王。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那只油鸡从地上抱了起来,递给鸡王。“它叫古丽,”他说,“意思是‘花’。它是我最好的鸡。”鸡王接过油鸡——古丽——抱在怀里。古丽的身体很沉,比看起来沉,肌肉紧实,骨骼粗壮,脂肪丰腴,像一只长了羽毛的橄榄球。它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我跟你走”的信任。
鸡王用鸡族古语对它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叫西域使者。”古丽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然后把头缩进了翅膀里。它从新疆到云南,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几个小时的飞机,它需要先睡一觉。鸡王抱着古丽,上了越野车。艾尼瓦尔发动引擎,车在戈壁滩上掉了个头,朝来路驶去。后视镜里,买买提江还站在村口,戴着黑色的羊皮帽子,穿着褪了色的军绿色大衣,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他的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枚淡蓝色的蛋,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像两棵在戈壁滩上站了千年的胡杨树,沉默地、坚韧地、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们的古丽远去。
回到工地,已经是三天后。鸡王把古丽从航空箱里抱出来,放在万鸡殿的活动区里。古丽站在细沙上,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绿色的、湿润的世界。它看到了花姐蹲在“元老院”门口,头上戴着安全帽,浑浊的眼睛看着它;看到了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站在围墙边,深黄色的眼睛盯着它;看到了白羽和蓝脚站在元帅府门口,白羽安静,蓝脚蹦跶;看到了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看到了大胖趴在怀乡鸡专区里,嘴里嚼着黄瓜;看到了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它;看到了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头,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看到了小黄趴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枕在自己的爪子上,浑浊的眼睛半闭着。古丽不怕。它在戈壁滩上长大,见过狼、见过鹰、见过沙尘暴、见过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和四十度的高温。它不怕陌生,不怕挑战,不怕改变。它低下头,用嘴啄了啄地上的细沙,沙子里没有虫子,但很细、很软、很干净,比戈壁滩上的粗砂舒服多了。
鸡王蹲下来,把一块“西域使者”的铜牌系在古丽的脚上。铜牌是不锈钢的,长方形,边缘打磨得光滑锃亮,正面刻着“西域使者”四个大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新疆拜城油鸡,来自天山南麓,二零某某年加入万鸡殿。”
古丽低下头,用嘴啄了啄铜牌,铜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它抬起头,看着鸡王,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感激,不是骄傲,是一种“我已抵达”的平静。它走了几千公里,从戈壁滩到雪山脚下,从买买提江的手心到鸡王的怀里,从古丽到西域使者。路很长,但它到了。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二排第一个格子里刻下了“西域使者”四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
《新疆拜城油鸡》梗概:鸡王飞到新疆,在拜城找到油鸡——脂肪丰富,肉质细嫩。当地牧民不卖,说油鸡是他们的图腾。他用一只布雷斯鸡种蛋交换,牧民同意。油鸡被封“西域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