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的“岩鹰”两个字红漆还没干透,鸡王就飞去了海南。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梁小军。梁小军放了暑假,整天泡在万鸡殿里,喂鸡、捡蛋、记笔记,晒得黝黑,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鸡王说:“走,带你去见见世面。”梁小军问:“去哪里?”鸡王说:“海南。文昌。抓鸡。”
文昌鸡,中国四大名鸡之一,原产于海南岛文昌市潭牛镇一带。它的名气不在战斗力,不在观赏性,在味道。文昌鸡的肉质鲜嫩多汁,皮薄骨酥,肥而不腻,最特别的是它有一股淡淡的椰香——不是调料腌出来的,是吃出来的。文昌鸡散养在椰林里,主食是掉落的椰子肉、椰蓉、椰子虫,以及当地的一种叫“椰糠”的东西。椰子肉富含油脂和芳香物质,鸡吃了之后,脂肪里会积累这些香气,肉就有了椰香。
鸡王对文昌鸡的肉没兴趣——万鸡殿的鸡不是用来吃的。他感兴趣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文昌鸡的基因,这种适应热带海岛气候的鸡种,耐高温、耐高湿、抗病力强,可以跟雪山白的耐寒基因互补;二是文昌鸡下的蛋,如果蛋也有椰香,那万鸡殿就能多一种独一无二的产品——椰子味鸡蛋。梁小军在飞机上翻着笔记本,念给鸡王听:“文昌鸡,体型圆润,胸肌发达,羽毛以黄麻色为主,冠红而小,脚爪青色。性温顺,不善飞,喜在椰林下觅食。”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层,“后爸,咱们工地没椰子树啊。”
鸡王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云层下面那片蓝色的海——海南岛到了。
从海口美兰机场出来,鸡王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往文昌。梁小军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从网上打印的攻略,上面标注着潭牛镇几个有名的文昌鸡养殖户。他念着名字:阿财文昌鸡、谭牛文昌鸡、龙泉文昌鸡……鸡王打断他:“不去养殖场。去村里。找散养的。”
车开了两个小时,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县道,从县道到乡道,最后拐进一条两边长满椰子树的水泥路。椰子树很高,树干光溜溜的,顶上顶着几片巨大的羽毛状叶子,叶子下面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椰子。阳光透过椰林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移动的画。梁小军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后爸,空气是甜的。”鸡王也闻到了,不是甜,是椰子的清香,混着海风的咸湿和泥土的潮湿,有一种热带特有的、慵懒的、让人想睡觉的气息。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的墙上画着椰子树和文昌鸡的彩绘,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文昌鸡发源地”几个字。鸡王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拎着航空箱走进村子。梁小军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瓶玉龙雪山的泉水——给新鸡接风用的。
村口有个老人正在劈椰子,刀起刀落,椰子壳应声裂开,椰水溅了一地。他的脚边蹲着几只鸡,黄麻色的,体型圆滚滚的,冠子不大但很红,脚爪青色,正啄着地上的椰肉碎屑。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那几只鸡说了一句:“本座来了。”鸡们抬起头,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是在问“你找谁”的光。其中一只最大的公鸡,胸脯宽厚,羽毛油亮,冠子像一团火,站起来比旁边的母鸡高一头。它走到鸡王面前,歪着脖子看了看他手里的航空箱,然后低下头,用嘴啄了啄箱子的栅栏。
老人停下劈椰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鸡王。他用海南话说了几句,鸡王听不懂。梁小军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老人又说了一遍,软件翻译出来:“你是来买鸡的?”鸡王点头。“这只不卖。”老人指着那只大公鸡,“它叫‘椰子王’,是我家最好的鸡。它的肉,有椰香;它的蛋,也有椰香。卖了,我家就没有种鸡了。”
鸡王没有拿出布雷斯鸡的种蛋,没有拿出雪山白的照片,没有拿出任何交换物。他从梁小军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掌心里。水是凉的,玉龙雪山的雪水,清冽甘甜。他把手掌伸向那只大公鸡。椰子王歪着脖子看着他手心里的水,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它低下头,用嘴啄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雪山特有的、像薄荷一样的清甜。它抬起头,看着鸡王,又啄了一口。三口之后,它抬起头,对着鸡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声音不大,但老人听懂了。他养了椰子王三年,从来没听过它对陌生人发出这种声音——不是警告,不是恐惧,是一种“我认识你”的信任。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小军把翻译软件的屏幕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然后他把椰子王从地上抱了起来,递给鸡王。“它跟你走。”老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鸡王。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的鸡,比我的多,比我的好。椰子王跟你,不委屈。”
鸡王接过椰子王,抱在怀里。椰子王的身体很沉,肌肉紧实,羽毛光滑,体温比雪山白高一些,带着热带阳光的热度。它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感激,不是臣服,是一种“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