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南回工地的飞机上，梁小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后爸在工地种椰子树？玉龙雪山脚下，海拔三千米，冬天零下五度，椰子树能活吗？他查了手机——椰子树的生长条件是：年平均温度二十四度以上，不能低于十五度，不能有霜冻。玉龙雪山脚下，年平均温度不到十五度，冬天零下五度。椰子树种下去，活不过一个冬天。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鸡王。鸡王闭着眼睛，金色的竖瞳被眼皮遮住了，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种在保温棚里。”
保温棚是现成的。鸡王让老刘在菜地旁边搭了一个钢架大棚，覆盖双层塑料膜，中间夹了一层保温棉。大棚里安装了空气能热泵，冬天供暖，夏天降温，温度控制在二十五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七十。大棚的地面铺了碎石和沙土，模拟海南的土壤环境。椰子树是从海南运来的——不是种子，是成树。鸡王让老刘从文昌买了五棵三年树龄的椰子树，每棵两米多高，连根带土挖出来，用保鲜膜包好根部，装上卡车，从海南运到云南，三天三夜，运费比树贵。梁小军看着那五棵光秃秃的、叶子被剪掉只剩最顶上几片的椰子树，嘴角抽搐了半天。“后爸，这能活吗？”
鸡王蹲在保温棚里，用手摸了摸树干，又捏了捏泥土的湿度。“能。椰子树命硬。”
保温棚建好了，椰子树种下了，椰子王从航空箱里放出来了。它站在保温棚的沙土地上，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温暖的、湿润的世界。它看到了头顶上那层透明的塑料膜，膜外面是灰蒙蒙的、飘着雪花的天空；看到了那五棵从故乡运来的椰子树，树干上还绑着保鲜膜，叶子蔫蔫的，但根已经扎进了土里；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自动饮水器，水是温的，不烫嘴；看到了食槽里那些金黄色的、散发着熟悉香气的碎椰肉——那是鸡王提前让老刘从镇上买来的椰子，劈开，取肉，切成碎末，拌上玉米粉和鱼粉，是椰子王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椰子王走到食槽前，低下头，啄了一口碎椰肉。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啄了一口。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吃到了故乡的味道。它吃完了食槽里的碎椰肉，抬起头，对着那五棵半死不活的椰子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声音不大，但保温棚的塑料膜把声音反射回来，在棚子里回荡了好几秒。它在跟椰子树说：“我来了。”
第一批文昌鸡的种蛋，是椰子王带来的。不是它下的——它是公鸡。是它从文昌带来的三只母鸡下的。鸡王没有买那三只母鸡，是老人送的，附赠的。老人说：“椰子王的妻子，不能分开。”三只母鸡和黄麻色，体型圆润，冠子不大但很红，脚爪青色。它们和椰子王一起住在保温棚里，吃碎椰肉，喝温水，在沙土地上刨沙子，在椰子树下打盹。到工地的第十天，三只母鸡开始下蛋了。蛋比普通鸡蛋小一圈，蛋壳是淡粉色的，带着细小的斑点。鸡王拿起一个蛋，托在手心里，凑近闻了闻——不是普通鸡蛋的腥味，是一股淡淡的、清新的、像椰丝一样的甜香。他让王胖子用这个蛋做蛋挞。
王胖子从食堂里拿出蛋挞模子、淡奶油、牛奶、糖、蛋黄。他用文昌鸡蛋的蛋黄代替普通鸡蛋的蛋黄，按照平时的配方，搅拌、过筛、倒入蛋挞皮，放进烤箱。二十分钟后，烤箱叮的一声响了。王胖子戴上厚手套，打开烤箱门，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把正在菜地里拔草的老张头都吸引了。他扔下草，跑过来：“王胖子，你烤的什么？这么香！”王胖子没有回答，他盯着烤盘里那些金黄色的、表面带着焦糖斑点的蛋挞，咽了口唾沫。他用夹子夹起一个蛋挞，放在盘子里，吹了吹，咬了一口。酥皮咔嚓一声碎了，蛋液滑嫩得像布丁，入口即化。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持久的、像在椰林里漫步一样的清香。不是香精的那种假香，是天然的、从食材内部长出来的、像花的香气但比花更温暖、像果的甜味但比果更含蓄的椰香。
“梁总！”王胖子端着那盘蛋挞冲出食堂，跑到万鸡殿门口，“成功了！椰香蛋挞！”鸡王接过蛋挞，咬了一口。他的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喜，是满意。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海南运椰子树，从海南运文昌鸡，从海南运碎椰肉，搭保温棚，控温控湿，等鸡下蛋，等蛋孵鸡，等鸡下更多的蛋。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不能急。蛋挞在嘴里化开的那个瞬间，他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第一批蛋挞只有十二个。王胖子用六个文昌鸡蛋做了十二个蛋挞——一个蛋做两个蛋挞，因为文昌鸡蛋比普通鸡蛋小，蛋黄也小。十二个蛋挞，鸡王吃了一个，梁小军吃了一个，王胖子自己吃了一个，老刘吃了一个，老张头吃了一个，老李吃了一个，赵大彪闻着味赶来吃了一个，花姐吃了一个——不是蛋挞，是蛋挞皮，王胖子用蛋挞皮沾了点蛋液喂它，花姐啄了两口，歪着脖子想了想，又啄了两口。剩下的三个，鸡王让梁小军装在纸盒里，用保温袋包好，寄给了文昌的那个老人。纸盒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椰子王的蛋，做的蛋挞。您尝尝。”
老人收到蛋挞的时候，是三天后。蛋挞已经凉了，皮不酥了，但椰香还在。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笑了。他老伴问他笑什么，他说：“椰子王的蛋，到云南了。”
第二批蛋挞，是用第一批文昌鸡蛋孵化出来的小鸡长大后下的蛋做的。鸡王从椰子王和它的三只妻子孵出的后代中，选了最好的几只留种，剩下的母鸡用来下蛋。文昌鸡的繁殖速度比布雷斯鸡快，母鸡六个月就性成熟，开始下蛋。半年后，万鸡殿里已经有二十多只成年文昌鸡，每天能下十几个蛋。王胖子每天用这些蛋做蛋挞，上午烤两盘，下午烤两盘，每盘十二个，一天四十八个。蛋挞在工地门口的摊位上卖，十块钱一个，供不应求。游客从省城专程开车来，不是为了看鸡，是为了买蛋挞。有人一次买二十个，说是“回去送亲戚”。有人每天来，说是“不吃睡不着”。有人在网上发了测评，标题是《我吃到了椰子味的鸡蛋！》，阅读量破了百万。
梁小军蹲在保温棚里，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的蛋挞，咬了一口。椰子王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馋，是好奇。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瘦瘦的人类蹲在它的椰子树下，吃着它妻子下的蛋做的饼，脸上露出那么满足的笑容。梁小军掰了一块蛋挞皮，递给椰子王。椰子王低下头，啄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它歪着脖子想了想，又把头伸过来，啄了第二口。它喜欢蛋挞皮。梁小军笑了。“你也喜欢吃自己的蛋做的蛋挞？”椰子王没有回答，继续啄。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二排第四个格子里刻下了“椰子王”三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西域使者”“雪山白”“岩鹰”并排蹲着。他站起来，看着那块越来越满的石碑，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些红色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路，一条从远方到万鸡殿的路。新疆到云南，西藏到云南，贵州到云南，海南到云南。还有更多的路在等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