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半信半疑。鸡王让老刘拿来一壶开水和一盆冰水。他把开水壶放在鸡舍左边,冰水盆放在右边。裸颈鸡们的脖子同时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皮肤剧烈抽动,嘴里发出急促的“咯咯咯”声,像在报警。工人们这才信了。
真正的考验在冬夜降临。玉龙雪山脚下的冬天,白天还好,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骤降,昼夜温差常常超过十五度。工地上有几处关键设施特别怕冻——发酵池里的鸡粪要是冻住了,来年春天化不开,肥料就废了;发电机房的水箱要是冻裂了,整个工地就得停电;化粪池的管道要是冻住了,厕所就得停用。以前负责巡查的是老赵和夜班工人,每两小时巡视一次,但人有的时候会偷懒,有的时候会漏掉死角。
现在有了裸颈鸡。
老刘在四个鸡舍里都装了温度传感器,但鸡本身比传感器更灵敏。传感器只能检测特定点的温度,而裸颈鸡的脖子能感知整个区域的温度变化。夜里十点,西北角鸡舍的五只裸颈鸡突然同时叫了起来,不是普通的“咯咯”,是急促的、尖锐的、像警报一样的叫声。门卫老孙头被惊醒了,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温度传感器显示发电机房附近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度,水箱外面的保温层有一处脱落了。他赶紧通知电工去处理,电工连夜把保温层重新包好,水箱没有冻裂。第二天早上老刘查监控回放,发现裸颈鸡报警的时间比温度传感器显示低温的时间早了整整十五分钟。它们的脖子先感觉到了寒流的侵袭,然后才叫。
这件事传开后,工人们对裸颈鸡的态度从嫌弃变成了敬畏。老张头蹲在鸡舍前面,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伸进去。一只裸颈鸡走过来低头啄了一颗,抬起头脖子上的皮肤抽动了一下,又低头啄了一颗。老张头看着那根光秃秃的粉红色脖子,不再觉得那么丑了。老李推了推眼镜,“其实仔细看看,这鸡也还行。脖子没毛,反而显得干净。”小赵在旁边接了一句,“对啊,不用拔毛就能炖。”被老张头踢了一脚。
鸡王给每只裸颈鸡系了一个小脚环,上面刻着“温感哨兵”四个字。脚环是塑料的,轻,不会影响鸡走路。西北角鸡舍那只领头的裸颈鸡,鸡王给它取名叫“雷达”——它的脖子对温度最敏感,反应最快,叫得最响。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三排第三个格子里刻下了“雷达”两个字的简化图案轮廓,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沙漠火”“墨西哥”并排蹲着。
工地的保安老赵终于彻底失业了。白天有游客有老刘管秩序,晚上有小偷有茶花鸡催眠,有黄鼠狼有暗影驱赶,有野狗有坦克扇飞,有寒流有裸颈鸡报警。老赵坐在门卫室里,泡了一杯茶,打开收音机,听了一整天评书。晚饭前他去找鸡王:“梁总,我真的没事干了。菜地浇水有自动喷灌,巡逻有鸡,报警有鸡,监控电脑也能自动记录。我这个保安,是不是该退休了?”鸡王看了他一眼,“你帮老刘卖票吧。售票亭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替她换班。一个月多加五百块。”老赵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售票亭旁边。从此,工地的保安成了售票员。
裸颈鸡的夜间巡逻能力很快被周边村民知道了。有人跑来问鸡王卖不卖鸡苗,说想在自家院子里养几只,冬天不用买温度计,半夜降温鸡就叫,比闹钟还准。鸡王说鸡苗不卖,但可以送。他让老刘挑了几只健康的成年裸颈鸡,免费送给村里几户养羊的牧民。牧民把鸡养在羊圈里,冬天寒流来的时候,鸡比天气预报还准。后来这件事被县里的电视台知道了,又做了一期专题,题目是《鸡王引进“秃鹫鸡”,成牧民新宠》。
梁小军在笔记本上记录:“南非裸颈鸡,特点:颈部裸露,对温度极敏感。用途:夜间巡逻,监测工地关键设施温度变化。报警及时,比电子传感器快。缺点:丑。评价:有用。”他合上笔记本,蹲在鸡舍前看雷达。雷达正歪着脖子看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微微抽动,像是在测量这个少年人掌心的温度。梁小军伸出手,雷达低下头,用嘴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鸡王站在功德碑前,看着第三排第三个格子里的“雷达”二字。他的金色竖瞳里映出那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丑到极致就是潮。”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老张头从旁边路过,听到这句话,站住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端着饭碗走了。
裸颈鸡脖子上没毛,像秃鹫。工人们嫌丑,但鸡王说“丑到极致就是潮”。裸颈鸡负责夜间巡逻,因为它们不怕冷,脖子裸露部分对温度敏感,能察觉细微变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