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探险家”三个字的红漆还没干透，第三排第八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在青石上的珍珠。印加鸡们在茅草顶下悠闲地散步，巨大的白色耳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游客们举着手机排队拍照，老刘在迎宾区拉起了两条排队线。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渐渐丰满的格子，从“沙漠火”到“探险家”，第三排已经填了八个。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得远，但距离第一百种——已经不远了。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纯白色的鸡，不是波兰冠那种奶白，不是布雷斯鸡那种珍珠白，是雪白，白得晃眼，白得发蓝，像刚从北极圈挖出来的一块千年寒冰。它的羽毛厚实而蓬松，翅膀紧贴身体，脚爪粗壮，冠子不大但鲜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是加拿大雪鸡。”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原产于加拿大北部及阿拉斯加地区，是极为耐寒的鸡品种。羽毛纯白，在雪地中几乎是隐形的，能躲避天敌。体型中等，肉质鲜美，蛋产量较高。冬季活跃，夏季稍显慵懒。在北美一些地区，被用来作为冬季户外散养的家禽。”
鸡王接过平板盯着那只雪白的鸡看了很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片纯白，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这种鸡，不是从照片上认识的，是从五千年前的记忆里。那时候玉龙雪山的冬天比现在漫长得多，雪线比现在低得多。有一种鸡，羽毛在夏天是灰褐色的，到了冬天就变成纯白色，和积雪融为一体。那是大自然的伪装术，是生存的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智慧。后来气候变暖，雪线退缩，那种鸡消失了。但加拿大的雪鸡把这种基因保留了下来。
“订机票。去加拿大。”
从昆明飞温哥华有直飞航班，十多个小时。温哥华在加拿大西海岸，气候温和，但鸡王没有停留，转乘小型飞机向北飞了两个多小时，到达育空地区的一个小镇。这里靠近北极圈，冬天长达八个月，零下三四十度是常态。路上积雪没过了脚踝，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梁小军穿着从昆明带来的羽绒服，冻得瑟瑟发抖。鸡王倒是不怕冷，五千年的灵魂对严寒有着天然的适应力。
雪鸡的养殖场在镇外的一片白桦林旁边。场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加拿大女人，叫安娜，红头发，雀斑脸，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她带着鸡王参观了鸡舍——不是封闭式鸡舍，是半开放式的，鸡可以在雪地里自由活动。那些鸡浑身纯白，蹲在雪地里根本看不见，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它们的轮廓。它们不怕人，看到安娜走过来，从雪堆里站起来抖了抖羽毛，露出鲜红的冠子和深褐色的眼睛。
“这种鸡叫‘snowy’。”安娜说，“我养了几十年了，每年冬天它们就跑到雪地里，我经常找不到它们，只能等它们自己回来。有时候丢了几天，以为被狐狸叼走了，结果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她指着一只在雪地里刨食的公鸡，“这只叫‘ghost’，是我最好的种鸡。冬天的时候，它往雪地上一蹲，你就算从它旁边走过都看不见它。”
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ghost说了一句：“本座来了。”ghost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羽毛间眨了眨，然后低下头继续刨雪。它对鸡王没兴趣，它对雪下面的草籽更有兴趣。
安娜报价：种鸡一对，一百加元，折合人民币五百多块，便宜。鸡王挑了十对，二十只鸡，装进航空箱，办了出口检疫手续。
漫长的飞行之后，二十只加拿大雪鸡抵达了玉龙雪山脚下的工地。时值初冬，工地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度，山上的积雪线一天比一天低。鸡王没有把它们放进万鸡殿二期，而是让老刘在工地的后山坡上划了一片区域，用低矮的木栅栏圈起来，没有顶棚，没有保温灯，没有地暖。他要它们保持耐寒的本能，不能养娇气。
二十只雪鸡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站在雪地上，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银白色的世界。远处的玉龙雪山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照在雪坡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ghost从鸡群里走出来，在雪地上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翅膀收拢，头低下去。几秒钟后它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了。梁小军明明看着它蹲下去，眨了一下眼就找不到了。他蹲下来仔细搜寻，才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微微凸起的雪包。ghost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