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雷司令”三个字的红漆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第三排第十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的葡萄。雷司令鸡们在葡萄架下悠闲地踱步,金黄色的羽毛和藤上成熟的雷司令葡萄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些是鸡哪些是果实。葡香蛋挞每天供不应求,王胖子的烤箱又烧坏了一个,老刘从镇上买了一个商用烤箱,一次能烤五十个蛋挞。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渐渐丰满的格子,从第一排到第三排,从“花姐”到“雷司令”,他已经数不清刻了多少个名字。老刘提醒他:“梁总,您收的鸡种,已经九十九种了。还差一种,就满一百了。”
九十九种。鸡王看着功德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片青石。新疆的戈壁,西藏的雪山,贵州的悬崖,海南的沙滩,河南的平原,浙江的竹林,安徽的淮河,江西的丘陵,湖南的田野,广西的雨林,山东的丘陵,广东的果园,江苏的水乡,福建的山林,内蒙古的草原,甘肃的荒漠,青海的高原,四川的盆地,陕西的黄土,山西的河谷——中国的省份快被他跑遍了。国外的版图也在扩张,法国、日本、印尼、越南、菲律宾、波兰、荷兰、美国、墨西哥、南非、澳大利亚、俄罗斯、印度、秘鲁、加拿大、德国。九十九种,每一种都是一条路,一段旅程,一个故事。
还差一种。第一百种,鸡王要找一个特别的。不是普通的特别,是那种能配得上“一百”这个数字的特别——凶猛,桀骜不驯,像一团浇不灭的火。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深红色的公鸡,羽毛暗红带黑,像凝固的血。它的体型不大,但浑身肌肉虬结,脖子粗短,胸脯宽厚。冠子几乎被剪平了,只剩一小截肉瘤贴着头顶。嘴粗短有力,略带弧形,像一把微型镰刀。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这是西班牙战斗鸡。”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西班牙斗鸡的祖先,在伊比利亚半岛培育了上千年。体型比菲律宾战鸡大一圈,战斗力更强,能持续战斗几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历史上曾被罗马人用于斗鸡,后来传到美洲和东南亚。这种鸡性格极其凶猛,好斗,不服输,即使身受重伤也不退缩。据说训练有素的西班牙战斗鸡能和人对战,能啄伤人的手和腿。”
鸡王盯着那只暗红色的公鸡,看了很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团凝固的血色,瞳孔微微收缩。“比菲律宾的雷电还猛?”梁小军想了想,“网上说,菲律宾战鸡速度快,技巧好,适合短时间决胜负;西班牙战斗鸡耐力强,抗击打,能打持久战。两个品种各有千秋,但单论凶猛程度,西班牙的更胜一筹。”鸡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订机票。去西班牙。”
从昆明飞马德里没有直飞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先飞到上海,从上海转机到巴黎,从巴黎转机到马德里,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马德里在西班牙中部,干旱少雨,阳光炽烈。鸡王没有停留,租了一辆车向南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卡斯蒂利亚-拉曼查自治区。这里是西班牙斗鸡的传统产区,丘陵连绵,橡树林遍布,气候干燥,夏季炎热冬季寒冷,和斗鸡凶悍的性格很相称。
斗争鸡的养殖场在托莱多省的一个小镇上,藏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场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佩德罗,皮肤被阳光晒成了红褐色,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手背上布满被鸡爪划过的白色疤痕。他带着鸡王参观了他的鸡舍——每只公鸡单独关在一个木箱里,箱子之间用实木隔板隔开,互相看不见但能听见对方的叫声。
佩德罗从最里面的一个箱子里抱出一只公鸡。那只鸡浑身暗红色,羽毛像涂了蜡,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光。它的体型比雷电大一圈,脖子粗得不像鸡,像一只小型猛禽。它的嘴又粗又短,喙尖带着倒钩,脚爪粗壮,趾甲又长又弯,紫黑色,像四把微型镰刀。它的冠子几乎被剪平了,只剩一小截肉瘤,鲜红如血,贴着头顶。
“它叫‘tormenta’。”佩德罗说,西班牙语里是“风暴”的意思。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tormenta的胸脯,“这是我最好的斗鸡。三十五战三十三胜,两负都是因为遇到了更强的对手,差点死掉,养了大半年才恢复过来。”
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tormenta说了一句:“本座来了。”tormenta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像火山熔岩一样被压在地壳下的暴怒。它的脖子上的羽毛微微竖起,翅膀张开了一点,身体前倾,嘴微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咕噜咕噜”声。那不是警告,那是宣战。
佩德罗报价:一只两千欧元,折合人民币一万五千多块。比菲律宾战鸡贵得多。鸡王挑了四只,两公两母,花了六万多人民币,又办了出口检疫手续。装车的时候出事了。鸡王蹲在车尾整理航空箱的固定带,梁小军在旁边递胶带,林青青这次没跟来——她在万鸡殿值班。佩德罗把tormenta装进最后一个航空箱,扣上锁扣,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小心”,然后退后了几步。
鸡王没有听懂。他伸手去提那个航空箱,箱门突然弹开了——锁扣没扣紧,tormenta从箱子里冲了出来,不是逃跑,是冲向鸡王。它跳起来,左爪朝鸡王的面门蹬去,右爪紧随其后。速度比雷电更快,力量比坦克更猛。鸡王头一偏躲过第一爪,但第二爪结结实实地蹬在了他的左眼下方,爪尖划过颧骨,在颧骨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鲜血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梁小军尖叫了一声“后爸!”丢下手里的胶带冲过来。佩德罗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木棍,准备打鸡。鸡王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看着蹲在几步外歪着脖子盯着他的tormenta。他的金色竖瞳里映出那团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