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南岛巨灵”四个字的红漆还没干透,第四排第六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在青石上的翡翠。南秧鸡们在模拟峡湾环境的新家里安顿下来,领头的雄性每天清晨站在那块灰白石头上发出低沉浑厚的叫声,整个工地都能听见。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名字,从第四排第一个“风暴”到第六个“南岛巨灵”,已经填了六个格子。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最后两种——斯里兰卡、埃塞俄比亚、巴布亚新几内亚,以及中国某深山里的最后一只原鸡。功德碑上只剩最后三个空格了。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鸡,它身上羽毛的颜色像一场小型爆炸——橙红色的胸脯像燃烧的炭火,翅膀和尾巴是深紫色到黑色的渐变,从头部到脊椎底部的羽毛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喉部有一块蓝色裸皮。最夸张的是它的尾羽,形态如镰刀,向下垂着,像一把收拢的彩虹。据说它的羽毛能折射出七种以上的颜色。
“这是斯里兰卡锡兰鸡,学名叫黑尾原鸡,英文ceylon junglefowl。”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它是斯里兰卡特有物种,也是斯里兰卡的国鸟。它们的近亲红原鸡被认为是家鸡的祖先之一。这种鸡分布局限于斯里兰卡的西南部热带雨林,生活在海拔一千米以下的地区。锡兰鸡尾巴上的羽毛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好几种颜色,当地人叫它‘彩虹鸡’。”
鸡王接过平板盯着那只五彩斑斓的鸡。它的眼神不像家鸡那样温顺,带着野生鸟类特有的警觉和锐利,像五千年前他在玉龙雪山脚下看到过的那些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野鸡。野生种,原鸡的近亲,生活在人类难以涉足的雨林深处——那里是什么地方?五千年后,那些地方还在吗?
“订机票。去斯里兰卡。”
林青青从诊疗室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打印好的资料。她推了推眼镜,把那沓纸递到鸡王面前。“斯里兰卡有内战,你听说了吗?”鸡王接过那沓资料翻了翻,纸张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荧光笔。林青青平时很少这样做事先替他把所有功课做一遍。
“泰米尔猛虎组织,”她的声音低沉,“政府军和猛虎组织在这个国家打了快三十年了。你翻开第二页,里面有一张地图。”
鸡王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斯里兰卡全境地图。林青青用红笔圈出了锡兰鸡的分布区域——斯里兰卡西南部热带雨林。用蓝笔圈出了猛虎组织的势力范围——北部和东部。她又在红圈和蓝圈之间画了一条贯穿地图中部的灰色横线。“西南部不是主战区,但这里靠近科伦坡,这几年发生过多次恐怖袭击。你确定要去,我没法拦你。但我要跟着。”
鸡王把地图折好,揣进口袋里。“跟。”
从昆明出发,没有直飞斯里兰卡的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先飞到广州,从广州转机到泰国曼谷,从曼谷转机到科伦坡。飞机在班达拉奈克国际机场降落时,舷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雾霾还是雨季积压的云层。机场安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格,持枪的军人在航站楼门口巡逻,军绿色的装甲车停在停车场。
走出机场大厅时,一股夹杂着海腥味和植物腐烂气味的潮湿热浪迎面扑来。一个当地向导举着写有梁建国名字拼音的纸牌等候,鸡王三人挤上一辆白色面包车,沿着海岸公路向南行驶。林青青坐在副驾座,梁小军坐在后排中间握着平板电脑,鸡王靠窗。
“先到本托塔住一晚,明天一早进雨林。”向导的名字叫苏尼尔,带着浓重的僧伽罗口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鸡王,又看了看后座上那头被苍翠雨林衬得愈发显眼的亮黄色小鸡航空箱。“客人,这个季节雨季还没完全过,雨林里路不好走。”他的目光在那只箱子上面停顿了短暂一秒,又多看了两眼。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苏尼尔的车驶出本托塔小镇,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朝东北方向开去。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变成被雨水冲刷出深沟的泥土路。苏尼尔把车速降到极低,小心翼翼地躲避泥坑和倒塌的树枝。林青青坐在后排,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架在膝盖上,反复确认卫星地图上那条穿过保护区的红线。梁小军扒着车窗,望着原始森林的景象,苍翠的树冠挤在狭窄车窗框成的画面里,密不透风。
“林医生,”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林子里什么动物,“这里会有大象吗?”林青青没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会。斯里兰卡有大象、花豹、懒熊、鳄鱼,什么都有。你别乱跑,跟着苏尼尔就行。锡兰鸡通常在靠近地面的树丛和竹林中活动,飞行能力很强,有很高的警觉性。它们在繁殖季节比较容易被发现,现在是雨季末,观测窗口期很短。”她顿了顿,“但如果太危险,我们就撤。”
鸡王没说话。
苏尼尔在一条溪流边停下,熄火,指着前方山坡上一片更茂密的次生林。“保护区就在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只能走路。”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砍刀,递了一把给鸡王。“雨季森林里的路,走几步就被植物封了,得现开道。”鸡王接过砍刀掂了掂分量,把刀别在腰带上,弯腰从后座拎出航空箱。林青青背着沉沉的急救包,梁小军挎着装有备用相机和镜头的摄影包,三个人跟着苏尼尔走进浓密的树影里。热带雨林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踏在棉花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败气味,混着某种野花辛辣的甜香。蚊子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声音大得像小风扇。
“后爸!”梁小军的声音戳破了这个潮湿的世界。鸡王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蹲下来朝梁小军视线的方向望去。十几米外一棵横倒的枯树干上,站着一只鸡。它的体型不大,比家鸡小一圈,但浑身羽毛的颜色亮得不像真的——胸脯是燃烧的橙红色,翅膀是深紫近黑,尾巴的羽毛在透过树冠漏下来的阳光斑块里闪出蓝绿色的金属光泽,喉部那小块裸皮是蓝色的。
斯里兰卡锡兰鸡,斯里兰卡国鸟,全世界仅此一处——在这片被战火和炮弹持续摧残了快三十年的岛屿上,竟然还留存着。
苏尼尔用砍刀在灌木丛里砍出勉强能让一人通过的空隙,一行人跟在那只领头的雄鸡后面,跌跌撞撞地往山坡上爬。鸡王砍开挡路的藤蔓,盯着那只雄鸡的动作。它似乎并不急于逃跑,走一段就停下来歪着脖子看他们一眼,像在确认这些两条腿的怪物的速度和意图。大约往密林深处推进了半小时,空气变得更闷了。苏尼尔停下脚步,用砍刀拨开面前一蓬密实的灌木丛,回头对鸡王摇了摇头。“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的路被林子全封了,得绕道。”他把砍刀竖起来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是炮声。
苏尼尔的脸色变了,用僧伽罗语咒骂了一句,手握着砍刀的手背上青筋跳了几下。“那边有爆炸,不在我们这边,但说明政府军和猛虎组织的交火区离这里不远。”他转头看着鸡王,眼神里有一种本地人才有的警觉和紧张,“先生,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