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又响了几声，更近了。鸡王站在原地，耳朵竖着，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炮声从东北方向传来，距离大约几公里，爆炸声沉闷，像有人在远处用锤子砸一面巨大的鼓。几只受惊的鸟从树冠里扑棱棱飞起，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再找半小时。”鸡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苏尼尔急得满头大汗，还想说什么，林青青从后面走上来朝他摇了摇头。她没说话，但那个动作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不要劝了。
又找了十分钟，没有新的发现。那只领头的雄鸡在刚才那片密林的边缘消失了，他们跟丢了它。炮声似乎更密了，从东北方向朝东南方向延伸，爆炸声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大地在微微震颤，枯叶从树冠间簌簌落下，砸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苏尼尔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讲话了。“先生，我们必须走。猛虎组织的人如果从东边撤下来，会经过这片森林。”
鸡王没有理会。蹲在一棵枯死的树干前，盯着树干下一丛茂密的灌木。灌木丛的根部，一只锡兰鸡正在用爪子刨土翻找草籽，是刚才那只雄鸡的伴侣。她的羽毛远不如雄鸡艳丽，深褐色的，点缀着一些浅色斑点，在枯叶堆里几乎完全隐形。鸡王轻轻放下航空箱，朝她走去，一步一步，慢得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炮声突然炸响，不是远处，是就在那片山坡的另一面。爆炸声震得脚下的土地猛地跳了一下，鸡王的身体歪了一下，膝盖撞在树根上。他稳住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雌鸡。她没有跑，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鸡王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本座不是来害你们的。”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苏尼尔扑倒在地，喊着让大家趴下。梁小军被树枝绊倒在地，林青青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他。
鸡王没有趴下。他蹲在地上，把航空箱打开，伸手进灌木丛，轻轻托住那只雌鸡的身体，把它从枯叶堆里捧出来抱在怀里，放进航空箱，扣上门。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像演练过无数次。他拎起箱子朝山坡下面跑，炮声在身后密集地响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像蜜蜂振翅。飞蝗般尖锐的流弹咬破了林子里的空气，鸡王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鞭梢扫过左耳上方——热乎乎的，像有块刚出炉的面包贴在了头皮上。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头顶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左边的眼睛，世界变成了一半红一半绿，红的那半边里梁小军和林青青的影子混在灌木与藤蔓构成的绿色杂糅团中，朝着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他中弹了。不是贯穿伤，是流弹擦过头皮，削掉了一小块皮肉。
鸡王没有停下来，没有喊疼。他把手里的航空箱递给扑过来的苏尼尔，声音大得盖过了炮声：“带鸡走！往山下跑！”苏尼尔接过箱子转身就跑，矮胖的身体在树丛间灵活得像只山猫。鸡王拉了一把从地上爬起来的梁小军，又拽住林青青的胳膊，三个人跟在苏尼尔身后，跌跌撞撞地冲下泥泞的山坡。
子弹还在头顶飞，炮声渐渐远了。他们冲下山坡时苏尼尔已经把车发动了，鸡王把梁小军和林青青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子在泥土路上蹦跳着朝来路狂奔，后座的航空箱里传来那只雌性锡兰鸡一声短促的、不安的“咕”。鸡王没有听到。
林青青从后排探过身，用手按住鸡王后脑勺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你中弹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手很稳。用急救包里的碘伏棉球擦掉伤口周围的血，露出那道约两厘米长的、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林青青咬住嘴唇，眼睛里有泪花，但没有掉下来。
“不要命了？”她一边用纱布按压伤口一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你差点死了。”她用胶带把纱布固定好，把急救包拉链拉上，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梁小军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鸡王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俩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那只鸡呢？”他问。
“在箱子，”苏尼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乖乖的，没跑。”鸡王没再说话，闭了闭眼，金色竖瞳被眼皮遮住，左额角包着的纱布上慢慢渗出一小片淡红色。
几周后，那只雌性锡兰鸡在万鸡殿的模拟热带雨林区里蹲在新搭的栖木上，歪着脖子和另一只从斯里兰卡引进的公鸡并排蹲在一起。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四排第七个格子里刻下了“彩虹”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排从第四排第一个“风暴”到第七个“彩虹”的七个刻痕。马达加斯加的风，智利的海浪，冰岛的雪，新西兰的化石，斯里兰卡的炮弹。五条路，五个地名，五种鸡，五段故事。
林青青从诊疗室出来，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枸杞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另一杯端在手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功德碑前看着碑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名字。
“梁总，”她端着枸杞水，目光越过功德碑望向远处暮霭中的玉龙雪山，“你后悔吗？差点死在斯里兰卡，就为了一只鸡。”
鸡王沉默了很久。
“那只鸡不是单独的。彩虹鸡是那幅画上最终的一笔。没有它，这幅画不完整。”
林青青没再说话。她把枸杞水贴在胸口暖着手心，望着雪山。雪山顶上的最后一抹晚霞正渐渐熄灭，天边只剩一线金色的余光。
梁总去的时候正逢内战，枪林弹雨中他抱着鸡笼奔跑，被流弹擦破皮。林青青给他包扎，骂他不要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