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从最大的茅草屋里走出来。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用兽皮束在脑后,脖颈上戴着用兽牙和彩色珠子串成的项链,手腕上缠着一圈圈干枯的藤蔓。他就是部落的巫师,也是头人。
巫师听迈克尔用方言说了一大串,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陌生闯入者时才会有的冷酷审视,像在掂量一个将要被献祭的猎物。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迈克尔翻译:“他说,神鸟不在这里。你们回去吧。”
鸡王蹲下来平视着巫师的膝盖,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话:“本座不是来带走神鸟的,本座是来看望祖先的。”那是一句古老得几乎没有人能听懂的语言,不是现代鸡族的语言,比鸡族古语更古老,是五千年前玉龙雪山的半神与森林里的原始鸟兽沟通时使用的语言。
巫师的脸色变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狼嚎般的颤音,那是部落的警报。鸡王没有退缩,他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将那双金色的竖瞳完全打开,没有任何保留。五千年前他站在玉龙雪山之巅发出的长鸣,足以震落山巅的积雪。今天,他把全部威压释放在这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孤岛上,空气变得沉重。
巫师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兽牙项链在胸前跳动,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扑倒在地,额头抵着泥地。村里的其他人跟着跪下,“mana”是波利尼西亚语和巴布亚新几内亚许多部落共有的词,意思是超自然的力量、祖先的灵魂,看不见、摸不着。
鸡王把巫师从地上扶起来,用古老的半神语言又说了一句:“本座要的不是神鸟,本座要的是神鸟的血脉。让它离开这个村子,血脉断了,神鸟就真的死了。本座带它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和这里一样的丛林,有水,有果子,有虫。它的孩子会回来,带着更多的孩子,把血脉传下去,把祖先的印记传下去。神鸟不会死,它会活。你们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它在飞。”
巫师看了鸡王很久,转过身从最大的茅草屋里捧出一个用藤条编织的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鸡,羽毛金红相间,头冠鲜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尾羽,长的拖在地上,绕了两圈,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彩虹。鸡王见过长尾鸡的尾羽,一米多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但这只鸡的尾羽更夸张。巫师把笼子放在地上,打开藤门,那只鸡从笼子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尾羽完全展开,像一条从天空垂落到人间的瀑布,长三米。现场所有人忘记了呼吸。
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那只鸡说了一句:“本座来接你了。”那只鸡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蓬松的羽毛间眨了眨,然后低下头,用嘴啄了一下鸡王的鞋带,那是在行礼。
鸡王在村子住了一天,看巫师如何饲养这只神鸟。喂食只用山上采的野果和溪里的活虫,饮水只用高山泉眼接的清水,鸡舍里铺着从特定树上落下的干枯叶子,换毛季掉落的每一根尾羽都被巫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存在干躁的木匣里,将来用于制作祭祀头饰。鸡王离开村子时用剩下的茶叶和几盒消炎药作为交换,巫师没有收钱。他握着鸡王的手,通过迈克尔翻译。“把神鸟带回来,村子就是你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家。”
漫长的飞行之后,这只天堂鸡抵达了玉龙雪山脚下的万鸡殿。鸡王没让它住进封闭的鸡舍,让老刘在后山专门划了一片区域,用铁丝网圈起来,种了几棵从山上移栽来的小树,地上铺着从山上捡来的落叶,落叶下面埋着从溪边挖来的湿土和虫卵,角落里用石头垒了一个浅水坑,从山上引了一小股泉水长流。天堂鸡走进去站在落叶上,歪着脖子看着这个陌生的、湿润的、和故乡如此相似的世界。溪水在石头间叮咚作响,被惊动的虫卵在湿润的泥土下轻轻蠕动。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四排最后一个格子里刻下了“天堂”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一百零八种,一百零八格,全部填满。鸡王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座从第一排第一格“花姐”到第四排最后一格“天堂”的青石碑。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功德碑前,蹲下来,歪着脖子看着第四排最后一个格子里的新刻字。它看了很久,然后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抬起头,对着远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玉龙雪山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一百零八种,齐了。
鸡王释放全部威压,土著巫师感到“祖先灵魂降临”,跪地献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