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耶加”两个字的红漆在晨光下闪着湿润的光,第四排第八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在青石上的咖啡豆。埃塞俄比亚咖啡鸡们在模拟咖啡林的新家里安顿下来,领头的母鸡每天清晨站在栖木上发出短促的咕声。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密密麻麻的红色刻痕——从第一排“花姐”到第四排第八格“耶加”——一百零七种,一百零七条路,一百零七个故事。功德碑上还空着最后一个格子,在第四排最末尾,像一个沉默的句号。最后一种鸡,也是最难找的一种。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不是照片,是一幅手绘的图谱,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图谱上画着一只鸟,羽毛极长,长的不是尾巴,是尾羽,比身体长了好几倍,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彩色绸带。每一根尾羽的颜色都不相同,有金、红、蓝、绿、紫、橙、黄,层层叠叠地拖在身后,像孔雀开屏,又像凤凰展翅。
“这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天堂鸡。”梁小军念着图谱旁边的英文小字,“当地部落称之为‘神鸟’,据说羽毛最长能拖到三米。它们被认为是祖先灵魂的化身,只有部落最高巫师才有资格饲养。这种鸡的羽毛一年只换一次,换下来的羽毛被用来制作祭祀头饰,每一根都价值连城。”他抬头看着鸡王,“网上查到的信息很少,没有任何图片,只有这幅两百多年前英国探险家手绘的图谱。当地人把它奉为神灵,外人根本见不到。”
鸡王盯着那幅图谱看了很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条长达三米的彩色尾羽,像一道从天空垂落到人间的彩虹。他认识这种鸡,不是从图谱上认识的,是从五千年前的记忆里。那时候玉龙雪山的南麓有一种野鸡,尾羽极长,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好几种颜色。每到春天,雄鸟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展开尾羽,像一把巨大的彩色扇子,吸引雌鸟。后来气候变暖,那些野鸡消失了。但这里——巴布亚新几内亚,南太平洋上那片与世隔绝的岛屿,保存了和五千年前玉龙雪山一模一样的原始森林。
“订机票。去巴布亚新几内亚。”
从昆明没有直飞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和林青青先飞到广州,从广州转机到澳大利亚布里斯班,从布里斯班转机到巴布亚新几内亚首都莫尔兹比港。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下午,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热带雨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没有农田,没有村庄,没有公路。梁小军趴在舷窗边喊了一声后爸你看,鸡王没回答。
莫尔兹比港不大。机场外面全是举着牌子的当地向导,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穿着色彩鲜艳的衬衫。鸡王通过当地旅游部门联系了一个叫迈克尔的中年男人,懂英语,和内地几个部落关系好。他带着他们换乘一架更小的飞机,向北飞了一个多小时,降落在高原上一个简易跑道旁边。然后换乘越野车,沿着泥泞的山路开了将近半天,在一座山脚下停车,开始徒步。
“你要去的那个村子,叫‘kandep’,在高地深处,几百年来很少与外界来往。”迈克尔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走在最前面。“部落的人不说皮钦语,只说自己的方言,我也是通过另一个部落的长老介绍才能进去。你要看的神鸟是禁忌,”他回过头看着鸡王,“我提前跟他们说了,他们不太高兴。”
鸡王没有说话。
徒步进山的路不是人走的。没有现成的小道,只有猎人踩出的模糊痕迹,在密密的雨林和荒草间若隐若现。蚊子比斯里兰卡还多,林青青用驱蚊水喷满全身,梁小军脸上还是被叮了好几个肿包。鸡王走在队尾,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一边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密林中闪着微弱的光。
走了将近一天,森林突然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竖着几根雕刻着人面图案的木柱,柱顶插着鲜红色的天堂鸟羽毛。木柱后面是十几座圆顶茅草屋,屋顶长满青苔,墙上挂着干枯的植物。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狗在村口咆哮,几个拿着弓箭的男人从茅草屋里冲出来,挡在他们面前,弓箭对准了鸡王的脸。
迈克尔举起双手用当地方言大喊了几声。那几个男人没有放下弓箭,其中一个最年轻的盯着林青青,又盯着梁小军,目光落在鸡王身上时,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警觉,像在看着一个入侵领地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