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远祖”两个字的红漆还没干透,月光洒在青石上,那两个字像两颗凝固在夜色中的血珠。一百零八格,全部填满。鸡王跪在碑前,怀里抱着那具已经冰凉的、金红色羽毛在月色下褪尽光泽的身体,一动不动。花姐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那只红原鸡,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悲伤,是肃穆。黑旋风披着褪色的红披风蹲在花姐身后,深黄色的眼睛低垂着,头颅微微低下。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断了一根脚趾的左腿收在腹下,蹲在功德碑的另一侧。大胖趴在怀乡鸡专区里,嘴里的黄瓜渣咽了下去,没有再嚼。梦歌从隔间里走出来,五十只茶花鸡跟在它身后,无声地蹲成一片。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阴影的边缘,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难得地完全睁开了。小黄从食堂后院的纸箱里被梁小军抱了出来,它已经很老了,老到几乎走不动路,但它还是睁开了眼睛,朝着功德碑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短促的“咕”。
林青青站在鸡王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转身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鸡王跪在碑前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像平时那样挺拔,驼着,微微颤抖,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家门、却发现自己已经没力气推开那扇门的旅人。
“梁总。”她的声音很轻。
鸡王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把红原鸡轻轻放在碑座上,用双手捧着那只早已冰凉的爪子,低头看着那根断掉的脚趾。五千年前,他咬断了这根脚趾。五千年后,这只爪子最后一次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用这根断趾在腐叶上踩下最后的脚印。鸡王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
红原鸡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睁开了。不是回光返照,是它一直在等,等着最后几句话说完,等着那几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它用鸡族古语说话了,声音极轻极慢,像风吹过枯叶,像溪水流过碎石,像五千年前玉龙雪山的松涛从山脊滚落,一直滚到山脚下的那片野枸杞丛旁。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平静的、像雪山融水一样清冽的释然。
鸡王跪在碑前,跪在那只即将消逝的古老生命面前。他是玉龙雪山金羽鸡王,五千年前咬断了对手的脚趾,五千年后跪在对手面前,听着对手用嘶哑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讲述他一直在等。
你终于来了。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不是神鹰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知道的。我的脚趾断了的那天晚上,我蹲在玉龙雪山的南麓看着月亮,北麓传来一声长鸣,那声音里有王者的骄傲和不可一世的锋芒。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和那只鸡再打一架。后来我没等到那一天。猎人来了,他们用网、用陷阱、用猎枪,把我们从雪山脚下赶到了更深的深山。
那时候我已经老了,不再年轻气盛,不再想跟你打架。我带着族群里最后的几只原鸡翻过山脊,沿着河谷一直往南,走了很远,走到连玉龙雪山都看不见的地方。我在那里生儿育女,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被猎人打死,看着它们被猛禽叼走,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怨你。你是鸡族之王,你有你的责任。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原鸡,活不了你那么久,飞不了你那么高,打不过你那么猛。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还活着,鸡族就没有灭。只要你还记得玉龙雪山,鸡族就还有家。我把我的力量给你,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强,但我攒了五千年,从雪山南麓,从河谷,从这片林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拿着,去完成你该完成的事。
红原鸡的眼睛闭上了,嘴也合上了。那最后一丝气息从它干瘦的胸腔里逸散出来,在月光下化作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盘旋了一下,朝着鸡王的胸口飘去。
鸡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缕白雾不是雾,是五千年的等待。是红原鸡从玉龙雪山的南麓一路带过来的、从冰河期残存下来的、从无数个被猎人和猛禽夺走性命的同伴尸体旁边捡起来的、从自己的皮肉和骨血里一点一点熬炼出来的——原鸡之力。不是妖力,是比妖力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生命本源的力量。
鸡王的金色竖瞳猛地亮了。不是瞳孔中反射的月光,是从眼球深处涌上来的、金色的、像熔岩一样滚烫的光。那道光从眼眶溢出,顺着面颊往下淌,在皮肤下蔓延,像一张被点燃的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变,不是变成鸡爪,是指甲在变长、变硬、变成角质状,不是弯曲的爪,是介于人和鸡之间的某种形态;皮肤下的血管在变,暗红色的血液中流淌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条被点亮的地下河;手臂上开始长出羽毛,不是从毛孔里钻出来的,是从皮肤下长出来的,金色的、细密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绒羽;肩膀在变,肩胛骨在向外扩展,羽毛从肩膀一直长到肘部;他的脊椎在发热,尾椎骨在隐隐作痛,尾椎骨在向外延伸,不是尾巴,是尾羽。
鸡王猛地站起来,身上的冲锋衣被撑得紧绷,后背裂开一道口子,一对金色的羽翼从裂口处猛地展开——翼展比五千年前短了一半,但它是翅膀。金羽鸡王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