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所有鸡，都愣住了。
林青青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热水溅出来烫了她的脚面，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看着鸡王，看着那双在月光下缓缓展开的、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羽翼，看着那张被金色竖瞳和鲜红鸡冠覆盖的脸。
梁小军张大了嘴巴，老刘端着保温杯忘了放下，王胖子从食堂里探出头铲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赵大彪从养狗场跑过来带着藏獒，藏獒夹着尾巴蹲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花姐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对金色的翅膀，从台阶上站起来，昂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那是敬礼。黑旋风从地上站起来，红色披风在夜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看着鸡王，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鸣叫，不是冲锋的号令，是臣服的宣言。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用三条腿撑住身体，歪着脖子看着鸡王，那只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收在腹下，低下头，那是在行礼。
鸡王站在功德碑前，身后那对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缓缓扇动，不是飞翔，是呼吸。翅膀有自己的心跳，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像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雏鸟第一次用肺呼吸空气，贪婪地、生涩地、本能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形态已经恢复正常，指甲还是人的指甲。羽毛从手臂上缓缓缩回皮肤下，翅膀合拢贴在背上，被撑破的冲锋衣耷拉下来，像两片破布。鸡冠从头顶缩回皮肉之下，金色竖瞳缓缓变回接近黑色的深褐色。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冠子，没有鳞片，只有人类粗糙的皮肤和胡茬。
“本座刚才……”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林青青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系好扣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他不是梁建国，也不是金羽鸡王。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存在，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轮廓已经清晰，细节还在浮现。“你还好吗？”她问。
鸡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本座没事。”他看着碑座上红原鸡的遗体，它闭着眼睛，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鸡王把它从碑座上抱起来，抱在怀里，转身朝万鸡殿后面的山坡走去。林青青跟在他身后，梁小军也跟了上来，花姐从台阶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黑旋风披着褪色的披风走在前头开路，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跟在黑旋风身后，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出来摇摇晃晃地跟在队伍里。梦歌带着五十只茶花鸡跟在最后面，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无声地跟在队伍的最后，小黄被梁小军抱着跟在最后面。
鸡王在后山坡上选了一块背风向阳的地方，用铁锹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刚好能容纳那具干瘦的身体。他把红原鸡轻轻放进去，用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没有用铁锹，用手指把土抹平，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坟前。没有刻字。
“老祖宗，你可以回家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者的梦。
月光洒在那座小小的新坟上，洒在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上，洒在红原鸡躺过的那片泥土上。五千年前，它是他的对手。五千年后，它把最后的力量传给另一个王者的生命。那个王者跪在它的坟前，祈祷它来世不要再做一只鸡，不要再被猎人追赶，不要再被猛禽叼啄，不要在密林中独自等待五千年。
但他没说出这个愿望。他知道，如果有来世，这只红原鸡还会选择做一只鸡。不是因为它不会做别的，是因为它知道，鸡族需要它，就像雪山需要雪，森林需要树，天空需要鹰。有些身份不是选择，是宿命。
鸡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一百零八种鸡，面对着他用五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万鸡帝国，只说了一句话，用古老的、鸡族半神使用的、跨越了物种的语言说了一句：“本座回来了。”
他感到体内妖力恢复了一成——他终于能变成半鸡半人形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