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出了万鸡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鸡王已经蹲回了沙盘前，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大彪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养狗场，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开灯，蹲在狗窝前。黑背藏獒和铁锈红藏獒被他吵醒了，从窝里探出头来，看到主人蹲在面前两眼发直，以为是来喂食的，摇了摇尾巴。赵大彪突然伸出手，把两条藏獒的脑袋按了下去，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拜完狗，他又拜了拜狗窝，拜了拜狗食盆，拜了拜挂在墙上的狗链子。两条藏獒被他弄糊涂了，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呜呜地叫着。
赵大彪蹲在狗窝前，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他想起鸡王最后说的那句话——“记住你的话。”他记住了。从那天起，赵大彪变了。
以前他来工地是蹭饭蹭酒蹭鸡蛋，顺便吹牛。现在他来工地，不蹭饭不蹭酒不蹭鸡蛋，不带藏獒，不吹牛。他手里拎着东西——有时是两瓶茅台，有时是一筐土鸡蛋，有时是一挂腊肉，有时是一只杀好的鸡（从镇上买的，不是万鸡殿的）。他走到万鸡殿门口，放下东西，鞠一个躬，说一声“梁总好”，然后转身就走，绝不多留一秒。
鸡王有一次叫住了他。“赵大彪，你不用每天来。也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
赵大彪站在门口，搓着手。“梁总，不，鸡……我还是叫您梁总吧。梁总，您别赶我走。我以前不知道您是那个……那个什么，现在知道了，我得表示表示。您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鸡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留下，帮老刘喂鸡。”
赵大彪的眼睛亮了。他撸起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鸡粪。他扫得很认真，比扫自家院子还认真。花姐蹲在台阶上歪着脖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这个人类以前只会带着藏獒来蹭饭，今天怎么干起活来了？赵大彪扫完鸡粪，又去水槽边换水，换完水又去食槽边加饲料。他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种虔诚的笑，像在朝圣。
老张头端着饭碗从食堂出来，看到赵大彪在扫鸡粪，碗差点没端稳。“大彪，你咋了？中邪了？”老李推了推眼镜，“没中邪，是开悟了。”赵大彪没理他们，继续扫。
从那天起，赵大彪正式成了万鸡殿的“编外人员”。鸡王给他封了个头衔——“护法”。赵大彪觉得这个头衔威风得不行，特意找镇上做牌匾的老师傅刻了一块牌子，挂在养狗场大门口：“鸡王座下护法赵大彪”。下面的小字写着：“兼养狗场场主。”他每天早上先去养狗场喂狗，然后骑着电动车到工地，帮老刘喂鸡、扫粪、换水、捡蛋。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继续干活。傍晚再回养狗场喂狗。雷打不动，风雨无阻。镇上的人以为他被梁总洗脑了，他不在乎。
有一次，一个游客在万鸡殿门口抽烟，烟头掉在了功德碑旁边的枯草上，枯草着了，火苗窜起来。赵大彪正在旁边扫鸡粪，看到火光，扔了扫帚扑过去，用身体把火苗压灭了。他的衣服烧了一个洞，胳膊上烫了一串水泡，但他一声没吭。鸡王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去林医生那里上药。”赵大彪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梁总，这点伤不算啥。这碑是您的心血，烧了可没处补。”鸡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赵大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跟对了人。
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有人问赵大彪：“大彪，那个梁总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连命都不要了？”赵大彪蹲在养狗场门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玉龙雪山上被晚霞染红的雪顶。“你不懂。”他吐出一个烟圈，“这世上有些人，你遇到了，就知道这辈子该跟谁走。不是钱的事，也不是利的事，是他站在那里，你就愿意跟着他，做什么都愿意。”那人摇了摇头，以为赵大彪疯了。
赵大彪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觉得，疯得很值。
从那天起，工地上多了两条规矩。一条是工人们定的：不许抬头看天。另一条是赵大彪定的：在万鸡殿，不许说“杀鸡”两个字。谁说了，他就跟谁急。老张头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赵大彪追着他跑了半个工地，最后在菜地里把他堵住了。“你再敢说那两个字，我放藏獒。”老张头蹲在番茄架下面，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说了。”赵大彪这才收了拳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鸡是梁总的命。你的命，没鸡值钱。”
鸡王有一次在万鸡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对身边的林青青说：“赵大彪这个人，本座以前看错他了。”林青青端着咖啡杯，“你看错他什么了？”鸡王想了想，“本座以为他只是想巴结本座，多分点鸡蛋。现在本座知道了，他是真的信了。”林青青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正在给鸡舍换水的赵大彪的背影，心想：信什么？信你是鸡王？信你能从塔吊上飞下来？信你是五千年前的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你这个人。
赵大彪来串门，看见梁总突然长出翅膀，吓得跪地喊“鸡仙”。鸡王让他保密，赵大彪回家后给狗拜了三拜。从此赵大彪对梁总言听计从，成了“护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