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又歪着脖子看着林青青，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那声“咕”很短，但它不是“别踢了”，是“同意”。
老张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碗一放，鼓起掌来。他的巴掌拍得啪啪响，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跳。老李跟着鼓掌，小赵跟着鼓掌，大周跟着鼓掌，王胖子跟着鼓掌，赵大彪跟着鼓掌。杜邦秘书长放下筷子鼓掌，山本会长放下酒杯鼓掌，翻译放下笔记本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食堂，淹没了菜地，淹没了万鸡殿，淹没了整个工地。
林青青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花姐的羽毛里不肯出来。花姐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放弃抵抗，把头靠在林青青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鸡王站在食堂中央，左手边是林青青，右手边是花姐，身后是一百零八种鸡的血脉，脚下的土地是五千年前起飞的地方，头顶的星空是五千年前许愿的方向。他从来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过，比面对金雕还不知所措，比面对巫师还不知所措。
“你别误会。”鸡王开口了，“本座不是不喜欢你。是本座不知道怎么喜欢你。本座活了五千年，当了五千年王。王不需要喜欢谁，只需要被喜欢。你是第一个让本座想要去喜欢的人。本座不知道怎么做，但本座愿意学。”
林青青从花姐的羽毛里抬起头，看着鸡王，盯着他那双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五天，不许反悔。”
鸡王看着那根小拇指，看了几秒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工人们喝倒了十几个，老张头趴在桌上打呼噜，老李靠在墙根晒太阳——不对，晒月亮。赵大彪喝多了，抱着藏獒在食堂门口唱山歌，藏獒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杜邦秘书长和山本会长用英语和日语夹杂着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互相敬了一杯清酒和红酒。鸡王端着枸杞水，从头到尾滴酒未沾。林青青后来没有再喝，喝了两大杯蜂蜜水解酒，又喝了一碗王胖子熬的小米粥。她的脸红消退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消退。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工人们互相搀扶着回宿舍，客人们被老刘安排到镇上的宾馆。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送客，林青青站在他旁边，花姐蹲在她脚边。
“五天。”林青青看着月亮说。
“五天。”鸡王看着她的侧脸说。
她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花姐蹲在两个人中间，歪着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梁小军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后爸，林医生，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天冷了，回去睡吧。”林青青笑了笑，“这就回去。”她把花姐抱起来递到鸡王怀里，“花姐今晚跟你睡。它需要保暖。”鸡王抱着花姐，花姐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青青转身走回了诊疗室，门关上了，灯亮着。鸡王在万鸡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闹钟在办公室里叫了第一声。
庆功宴上，林青青喝多了，对梁总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人还是鸡。”梁总愣住了，他活了五千年第一次被表白。他说：“本座……考虑一下。”林青青踢了他一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