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鸡王联合会成立大会的庆功宴设在工地食堂。王胖子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菜单改了又改，食材换了又换，最后定下了十六道菜——八道热菜、八道凉菜。热菜里有一道番茄炒蛋，用的是菜地的番茄和万鸡殿的鸡蛋，王胖子的保留节目；还有一道椰香蛋挞，用的是文昌鸡蛋；一道葡香蛋挞，用的是雷司令鸡蛋；一道蒸蛋羹，用的是矮脚鸡蛋；一道元气蛋，用的是麻黄鸡蛋。赵大彪贡献了一只烤全羊，从拉市海那个回民兄弟那里买的，现杀现烤，架在食堂门口的炭火上转了一整个下午。油滋滋地往下滴，香气飘满了整个工地。
工人们把食堂里的桌子拼成了两长排，铺上白色塑料桌布。桌上摆满了菜，中间留出一条走道。法国来的杜邦秘书长坐在左边第一排，山本会长坐在右边第一排。菲律宾、西班牙、美国、澳大利亚、南非、冰岛、马达加斯加、斯里巴布亚新几内亚来的代表们依次落座。老刘坐在杜邦旁边当翻译，林青青坐在山本旁边当翻译。梁小军坐在鸡王右边，花姐蹲在鸡王脚边，面前摆着一碗泡软的虫干。黑旋风披着新披风蹲在食堂门口，负责安保。铁头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热闹。大胖趴在怀乡鸡专区里，隔着墙闻着烤全羊的香味，口水流了一地。梦歌带着茶花鸡群远远地蹲在菜地边上，怕它们的叫声把客人催眠了。
庆功宴在晚上六点开始。老刘客串主持人，站在食堂门口，拿着话筒，声音都在发抖。他念了一大段开场白，从万鸡殿的建立到一百零八种鸡的集齐，从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到鲁班奖，从百鸡大典到世界鸡王联合会成立，念了足足十分钟。念完之后，他举起酒杯，“各位来宾，各位朋友，让我们共同举杯，庆祝世界鸡王联合会成立！干杯！”所有人举起杯子，啤酒、白酒、红酒、果汁、枸杞水，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鸡王手里端的是枸杞水。他不喝酒，五千年来滴酒不沾。酒会乱性，他的性已经很乱了，不能再乱。林青青坐在他左边，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高兴。世界鸡王联合会成立了，她亲手参与选育的云南乌骨鸡被列入了名录，她为万鸡殿建立了完整的健康管理体系，她的名字虽然没有刻在功德碑上，但刻在了鸡王心里。
她喝了一口红酒，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脸红得像菜地里的番茄。
“梁总。”她端着酒杯，转过头看着鸡王。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比万鸡殿的夜灯亮。酒意把她的理智模糊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柔软。“我敬你一杯。”鸡王端起枸杞水，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叮”的一声，清脆得像长尾鸡啄木桩。
林青青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盯着鸡王，盯着他那双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眼睛。“梁总，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舌头有点大了。“你活了五千年，有没有喜欢过谁？”鸡王端着枸杞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林青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你，连这个都不敢回答。你在斯里兰卡炮弹底下跑的时候，在智利太平洋里捞鸡的时候，在巴布亚新几内亚跟巫师谈判的时候，你怕过吗？没有。我问你喜欢过谁，你怕了。”她端起酒杯，王胖子又给她倒了一杯。她喝了一口，“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养了一百零八种鸡，不是因为你拿了鲁班奖，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鸡王。是因为你给花姐喂虫干的时候，手指会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弄疼婴儿一样把虫干送到它嘴边。是因为你蹲在功德碑前刻字可以一蹲就是两个小时，腰不酸腿不麻。是因为你在斯里兰卡被流弹擦破头皮，血糊了半张脸，还抱着鸡笼不撒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是人也好，是鸡也好，是怪物也好，是神仙也好。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你喜欢我吗？”
整个食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鸡王和林青青。杜邦秘书长忘了嚼嘴里的番茄炒蛋，山本会长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翻译忘了翻，王胖子举着铲子忘了放下，老张头端着一碗米饭忘了咽，老李推了推眼镜忘了推回去，小赵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赵大彪牵着藏獒站在门口藏獒竖着耳朵。
鸡王看着林青青。她的脸红得像晚霞，眼睛红得像哭过，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等答案时的紧张。他活了五千年，被百鸟朝拜过，被万兽俯首过，被猎人毒箭射过，在冰洞中沉睡过。他借凡人之躯重生，收尽天下名鸡，站在玉龙雪山脚下俯瞰这片曾经飞翔过的天空。但他从来没有被表白过，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说“我喜欢你”。
“本座……考虑一下。”
林青青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哭着笑，笑得眼泪哗哗地流。她抬起脚，踢了鸡王一下，不重，踢在小腿上，踢得鸡王身子歪了一下。“你还考虑？你考虑什么？你活了五千年，还没考虑够？”她又踢了一脚，“你要考虑多久？再考虑五千年？”鸡王的小腿上挨了两脚，不疼，痒痒的。他伸手揉了揉，看着林青青，金色竖瞳里有一丝慌乱。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学过。
花姐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林青青脚边，歪着脖子看着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那声“咕”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别踢了。”林青青蹲下来把花姐抱起来，搂在怀里，脸埋在花姐的羽毛里。花姐没有挣，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责备，仿佛在说：“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弄哭了。”鸡王伸出手想摸林青青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花姐，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废物。本座当年在食堂后院抢食的时候，都没你这么怂。”
鸡王把伸到一半的手重新伸了出去，搭在林青青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红酒的微酸。他轻轻地摸了摸。“本座不用考虑五千年。五天就够了。”
林青青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五天？为什么是五天？”
“本座要问一下花姐。”鸡王把手缩回来，“它是本座的大元帅。本座的大事，要听它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