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鸡王。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彪忍不住想催她，被老张头拉住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颗虫干爱心的边缘，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虫干，金黄色的、干透了的、像小虾米一样的虫子。它们被摆成了一颗心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摆的人很用心，每一条都朝同一个方向，每一条之间的距离都相等。
鸡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端着搪瓷盆，走到林青青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本座不会买花。花会谢。本座不会买戒指，戒指会丢。本座只会养鸡。这些虫干，是本座亲手晒的。花姐爱吃的那种，晒之前用温水泡过，去掉沙子，放在竹匾上，在太阳底下晒三天。本座一片一片翻的，没有一片烤焦。本座把你比作鸡，不是看不起你，是本座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这些。你愿意当鸡王妃吗？”
万鸡殿门口安静了。老张头端着饭碗忘了咽，老李推了推眼镜忘了推回去，小赵张着嘴巴忘了合上，王胖子举着铲子忘了放下，赵大彪牵着藏獒藏獒竖着耳朵，连蹲在功德碑上的麻雀都停止了跳动。
林青青看着鸡王，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盆虫干，看着他脚边那颗歪歪扭扭的虫干爱心。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蹲下来，从搪瓷盆里捏起一根虫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咸的。”她说。
鸡王愣了一下。“本座没有放盐。”
林青青站起来，笑着擦了擦眼角。“我接受。”
老张头的饭碗终于掉了，摔在地上，碎了，米饭溅了一地。他没有去捡，而是鼓起了掌，巴掌拍得啪啪响，震得功德碑上的麻雀都飞了。老李跟着鼓掌，小赵跟着鼓掌，大周跟着鼓掌，王胖子用铲子敲着锅沿当鼓点，老刘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也跟着鼓掌。赵大彪激动得满脸通红，蹲下来解开两条藏獒的铁链，“去！叫两声！给梁总助兴！”两条藏獒冲进人群，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低沉的、浑厚的叫声，不是吠，是嚎，像狼，像远古的呼唤。花姐从“元老院”的台阶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边缘，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和林青青。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那是在祝福。
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从围墙边走了过来，站在花姐身后，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用三条腿撑住身体，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嘴里没有嚼黄瓜，趴在地上，对着鸡王的方向低下了头。梦歌从隔间里走了出来，带着五十只茶花鸡蹲在万鸡殿门口，一起发出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不是催眠，是祝福。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蹲在花姐身边，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小黄被梁小军抱在怀里，它已经很老了，老到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它今天睁开了，朝着鸡王的方向发出了最后一声“咕”。
鸡王站在虫干爱心中央，端着搪瓷盆，看着面前这个笑着流泪的女人。“你刚才说咸的？”林青青擦了擦眼泪，“嗯，咸的。你的眼泪滴上去了。”鸡王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虫干，有几根确实湿了。他沉默了。
林青青伸出手，从盆里又捏起一根湿了的虫干，放进嘴里。“甜的。”
鸡王没有说话，把搪瓷盆放在地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下午，鸡王把虫干爱心收了起来，装在塑料袋里，放在万鸡殿的冷藏柜，留着给花姐慢慢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