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旋风第一个叫了,它昂起头,张开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花姐蹲在椅子上,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蓝脚今天难得地没有蹦跶。暗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蹲在阳光下。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断了一根脚趾的左腿收在腹下。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趴在地上,对着天空叫了一声。梦歌带着五十只茶花鸡齐声鸣叫。小黄在梁小军怀里也发出了最后一声“咕”。西域使者、雪山白、岩鹰、椰子王、黄金、元气、泰和、坦克、龙卫、雷电、波兰冠、闹钟、沙漠火、墨西哥、雷达、伞尾、莫斯科、矮脚、丛林、探险家、雪姬、雷司令、风暴、乌骨、蓝翡、浪琴、绒雪、南岛巨灵、彩虹、耶加、天堂、远祖——一千八百只鸡,一百零八种,同时放声打鸣,声震云霄。现场的音响师被震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不是催眠,是吓的。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左手握着林青青的手,右手搭在花姐的椅背上,身后是玉龙雪山,身前是功德碑,头顶是蓝天白云。他活了五千年,第一次结婚。证婚人是甲方周总,伴郎是黑旋风(公鸡),伴娘是小黄(母鸡)。所有鸡放声打鸣,声震云霄。他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又看了看林青青。“本座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结婚。”
“你不是这辈子。”林青青握紧了他的手,“你是五千年。”
婚宴在食堂举行。十六道菜,八道热菜八道凉菜,每道菜都用鸡字开头,番茄炒蛋是王胖子的保留节目,用了菜地番茄,万鸡殿鸡蛋,红黄相间,油亮油亮。赵大彪贡献了两只烤全羊,现杀现烤,架在食堂门口的炭火上转了一整个下午。鸡王没有喝酒,端着枸杞水一桌一桌地敬。
蜜月旅行是去玉龙雪山。鸡王说要回老家看看。老刘开车送他们到山脚下,鸡王和林青青下了车,沿着山路往上走。玉龙雪山的雪线比五年前高了一些,山脚下的松林也稀疏了一些。鸡王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脊,看看那些曾经飞翔过的地方。林青青跟在他身后,穿着白色羽绒服,踩着登山鞋,挎着相机。她不时拍几张照片,拍雪山,拍云海,拍鸡王的秃顶在阳光下反光的瞬间。
走到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鸡王停下了脚步。前面是一片杜鹃林,树干扭曲,枝条上挂着松萝。杜鹃林过去是一片草甸,草甸尽头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五千年前,这里是他和她的家。金黄色的母鸡,胸口插着毒箭,从古松上坠落,他扑过去没接住,她在空中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林青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鸡王站在杜鹃林前面,背对着镜头,秃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冲锋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她在哪里?”林青青问。
鸡王没有回答。
“她在你心里。”她把相机放下来,“五千年前,你没保护好她。现在,你有我了。我不会飞,不会下蛋,不会用鸡族古语跟你说话。但我会在你被子弹擦破头皮的时候按住你的伤口,骂你不要命。我会在你从塔吊上飞下来的时候提醒你低调。我会在你用虫干摆爱心求婚的时候吃你的虫干,说咸的,说甜的。我会一直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鸡王,是因为你是梁建国。”
鸡王转过身看着林青青的口袋里还塞着那把没吃完的虫干。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本座知道了。”
他们站在海拔四千米的杜鹃林前面,脚下是五千年前的旧地,头顶是五千年后的天空。风从雪山顶上下来,吹乱了林青青的头发,吹不动鸡王的秃顶。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蜜月旅行是去玉龙雪山,鸡王回老家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