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出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农业圈。工地上的金色翅膀视频在抖音上被删了又传、传了又删,但华夏禽业的老板孟庆龙还是看到了。他坐在济南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分文件——一份是派出所关于刘强等人偷鸡未遂的询问笔录,一份是律师发来的、关于“员工在外的不当行为与公司无关”的免责声明草稿,一份是万鸡殿生态循环模式的资料汇编。三个月前派去偷鸡是他最后的赌注,赌输了,输得精光。警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但刘强在看守所里交代了一切——谁指使的,谁提供的经费,谁安排踩点,谁承诺事成之后的分成。律师说只要咬定是刘强个人行为,公司可以撇清关系,但业内消息已经开始传了,传得很难听,像鸡粪发酵池里冒出的沼气,堵不住。
孟庆龙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十圈,换了三杯茶,抽了半包烟。最后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帮我联系云南万鸡殿的梁总。就说华夏禽业的孟庆龙,想跟他谈谈。谈合作,不是谈生意,是谈……他怎么才肯放过我。”
电话打到工地的时候,接电话的是老刘。老刘听对方报了名号,捂着话筒用口型向鸡王问了一句:“华夏禽业,孟庆龙。”鸡王正在花姐面前喂虫干,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花姐的牙口越来越差了,虫干要泡得指甲一掐就碎的程度才能嚼得动。鸡王把泡软的虫干一根一根送到花姐嘴边,花姐啄得很慢,每根都要嚼很久,但还在吃。听到老刘的话,鸡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剩下的几根虫干放在花姐的食槽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老刘手里接过话筒,等着对方开口。
“梁总,以前的事,是我孟庆龙不对。我向您道歉,正式道歉。您那个万鸡殿,我研究了很久,生态循环模式确实领先。我想跟您合作,我出钱,您出技术,咱们一起把万鸡殿做大。您开个价。”
鸡王听他说完,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花姐,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本座不缺钱。挂了。”
“梁总!梁总您别挂!”孟庆龙的声音在话筒里变了调,鸡王的手指停在了挂机键上方。“梁总,我不入股,我不分您的权。您那万鸡殿,我不要一分一毫。我只想买您的技术,鸡粪发酵技术。您开价,多少我都认。”鸡王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花姐,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的秃顶。鸡王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花姐的头,“本座考虑一下。”挂了。
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考虑什么?卖。钱留着给鸡买虫干。”鸡王把花姐从台阶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把下巴抵在它稀疏的羽毛上,“本座知道了。”
三天后,孟庆龙亲自飞到了昆明,从昆明坐车到丽江,从丽江坐车到工地。他的车停在工地门口,人从车里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没有带保镖,没有带助理,一个人。老孙头用对讲机通报了一声,鸡王说:“让他进来。”他走过材料堆场,走过活动板房,走过菜地,走到万鸡殿门口。功德碑上那一百零八个红色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从“花姐”到“远祖”,从第一排到第四排。他听说过这块碑,听刘强描述过。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冲击力让他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不是碑有多大,是多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一段路,一个被梁建国征服过的存在。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一双旧胶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工地下来的小包工头,但他的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中有一道金色的竖痕。孟庆龙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凉,他见过不少人,大老板、高官、黑道白道,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像在看一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无关敌意与情绪。这不行的。他输了,输给一个养鸡的。
鸡王没有请孟庆龙进办公室,就在万鸡殿门口的空地上谈。老刘搬了两把折叠椅,一把给鸡王,一把给孟庆龙。林青青端了两杯枸杞水,一杯放在鸡王旁边,一杯放在孟庆龙旁边。孟庆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梁总,我这次来,是诚心的。以前的事,华夏禽业做得不对。那几个偷鸡的人已经被开除了,公安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孟庆龙绝不袒护。”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鸡王面前,“这是我让法务草拟的技术转让协议草案。您看看,哪里不满意,我改。只要您开口,多少我都认。”
鸡王接过文件,没有看,递给了旁边的老刘。老刘戴上老花镜一项一项地看,看完之后凑到鸡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鸡王看着孟庆龙。“鸡粪发酵技术,本座可以卖。但不是独家,万鸡殿自己还要用,不能因为你买了,本座的鸡就没肥施了。”孟庆龙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非独家,完全非独家。您想卖给谁就卖给谁。”鸡王继续说,“技术转让,不是卖专利,是教你怎么做。发酵池怎么建,温度怎么控,湿度怎么调,翻堆的频率,em菌的配比,鸡粪和秸秆的比例,发酵周期的判断——这些本座派人去你们那边,手把手教。”
孟庆龙激动得站了起来。“梁总,感激不尽!您说多少钱?”
鸡王看了一眼老刘,老刘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别的不谈了,就这个数。不是本座缺这五百万,是拿你的钱建一个示范点,让更多人看到,鸡粪不是垃圾,是黄金。你可以不买,回去继续用化肥,你的鸡继续生病,你的利润继续下滑。你也可以买,学本座的法子,把鸡粪变成有机肥,把有机肥卖给周边的农民,把农民种出来的粮食买回来当饲料。循环起来,你不用再花一分钱买化肥,你的鸡也不用再靠抗生素续命。”鸡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本座说完了。你考虑。”
孟庆龙没有考虑。伸出手,“成交。”鸡王没有握他的手,低下头看着蹲在脚边的花姐,花姐歪着脖子看着孟庆龙伸出的那只手。鸡王说:“本座的手不空。”孟庆龙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
五百万到账那天,老刘在办公室里盯着银行账户余额看了十分钟,然后走到万鸡殿门口,蹲在鸡王旁边,“梁总,五百万,一分不少。咱们怎么用?”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碑的背面刻字,头都没抬。“给鸡建个游泳池。”老刘愣了一下,“游泳池?给鸡?鸡会游泳?”鸡王指着智利浪琴鸡的照片,“这种会。”老刘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从那天起,万鸡殿多了一项新收入。华夏禽业的技术团队分批来万鸡殿培训,学发酵池建设,学温度控制,学翻堆技术。老刘负责接待,王胖子负责伙食,赵大彪负责安保。走的时候每人送一箱土鸡蛋。华夏禽业的鸡粪发酵项目很快上了马,五百万的转让费在一年内就通过节省的化肥钱赚了回来。孟庆龙在行业年会上主动提到梁建国,说他是“真正的鸡王,我们华夏禽业的技术就是从他的万鸡殿引进的”。业内哗然。
梁总拒绝对方入股,但同意技术合作,把鸡粪发酵技术卖给他们,赚了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