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奖的奖牌还在功德碑的玻璃罩里闪着铜绿色的光,世界鸡王联合会的成立大会余温未散,一封烫金的邀请函从法国飞到了万鸡殿。邀请函是杜邦秘书长亲笔写的,用法语,字迹流畅而优雅,每一个字母都像在舞动。翻译把内容念给鸡王听时,声音都在发抖:“巴黎国际农业博览会,世界最顶级的农业盛会,每年二月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举办。已有百年历史,上届展会吸引了全球超过一千家展商、六十余万观众。他们特设了中国馆,邀请万鸡殿作为中国农业的代表品牌,做一次特展。所有费用由法国方面承担。”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手里端着枸杞水,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玉龙雪山上刚被晚霞染红的雪顶。“老刘,订机票。一百零八只鸡,订一架货机。”老刘张了张嘴,想说“货机很贵”,看到鸡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他掏出手机开始翻航空公司的货运电话。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了两个月。选哪一百零八只鸡去参展是鸡王亲自定的,“每种至少选一只,品相最好的。花姐去不去?”鸡王蹲在花姐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花姐已经很老了,老到从台阶上站起来都要梁小军抱。但今天它自己站了起来,右腿还在抖,但它站得很直。它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但依旧清晰的“咕”。鸡王听懂了:“本座去,不用抱。本座自己走。”
花姐要去的消息传遍了万鸡殿,鸡窝里炸开了锅。黑旋风第一个要求去,披上新换的红色披风,站在万鸡殿门口昂着头;白羽和蓝脚也要去,白羽安静地蹲在花姐身后,蓝脚蹦来蹦去,把白羽的尾巴啄掉了一根毛;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蹲在花姐脚边,黑色的眼睛难得地完全睁开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三条腿撑住身体;大胖想从怀乡鸡专区里走出来,走到门口肚子卡住了,进不去,趴在那里哀怨地咕了一声;梦歌带着茶花鸡群在隔间里齐声鸣叫;小黄趴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已经很老了,老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但它睁开了眼睛。梁小军把它从纸箱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小黄不去。它去不了。但它要去,鸡王让它去了。
出发那天,玉龙雪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一百零八只鸡装进特制的航空箱,十八个箱子摞成一面墙,整整齐齐地码在货运车上。老刘联系了货运包机,从昆明直飞巴黎,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鸡王坐在货舱的折叠椅上,旁边是堆成山的航空箱。林青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法语会话手册,磕磕绊绊地念着“bonjour”“merci”。花姐蹲在鸡王膝盖上,头缩在翅膀里,打着盹。梁小军靠在航空箱上,抱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万鸡殿世界巡回展示第一站——巴黎。”
巴黎国际农业博览会在二月下旬开幕,展会为期九天,凡尔赛门展览中心的八个展馆全部开放,展览面积达十五万平方米,全球超过一千家展商参展。每天有六七万观众涌入,把展厅挤得水泄不通。中国馆设在展馆的中央区域,位置极佳。中国馆的负责人姓赵,是农业农村部派驻巴黎的外交官,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一见到鸡王就握住了他的手,眼眶都红了。“梁总,您来了就好。中国馆这几年一直不温不火,缺的就是您这样的明星项目。”鸡王把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让左胸口袋里那根金色的鸡毛露出来。“本座不是项目,本座是鸡王。”赵参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鸡王。”
万鸡殿的展位在中国馆的最中央,占地一百平方米,是全场最大的单体展位。鸡王让老刘用竹子和稻草搭了一个微缩版万鸡殿的门头,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万鸡殿”三个字和一百零八个鸡种的名字。一百零八只鸡蹲在特制的展台上,每只鸡一个展位,展位前立着一块中法双语的说明牌,上面写着鸡的品种、产地、特点和故事。花姐蹲在最前面的位置,展台上铺着红绸,头戴“帅”字安全帽,在法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它歪着脖子看着来来往往的法国观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怯场。
波兰冠羽鸡站在花姐旁边,头顶那团蓬松的冠羽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金白色的羽毛在灯光下闪着珠光,耳朵旁边那两簇刷子似的绒羽随着走动轻轻晃动。法国女观众的尖叫声此起彼伏:“oh là là! c'est une poule avec un chapeau!”——哦啦啦!这只鸡戴了帽子!伞尾鸡站在展位后方的高台上,尾巴完全展开,直径超过一米,每一根尾羽都呈弧形向外辐射,边缘的黑色镶边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印度尼西亚的西马尼乌鸡蹲在阴影里,羽毛全黑,在灯光下吸收着所有的光线,像一块黑色的虚空。法国观众围在展台前,举着手机拍了又拍,快门声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
开幕第一天,万鸡殿的展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法国农业部长在赵参赞的陪同下来到展位,蹲下来看了看花姐,又站起来仔细看了看暗影,用法语说了几句。翻译说部长说“这是鸡还是艺术品?”暗影歪着脖子看了部长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把部长吓了一跳。鸡王从展位后面走出来,站在部长面前,用鸡族古语对暗影说了一句,“本座的朋友,别吓他。”部长听不懂,但看到暗影安静地蹲了回去,眼睛亮了一下,握住鸡王的手摇了又摇。
消息传得很快。法国电视台来了,bfm tv的记者举着话筒挤到展位前,问了鸡王三个问题:“您为什么养鸡?您的一百零八种鸡是怎么集齐的?您对法国观众有什么想说的?”鸡王看着镜头,用人类语言说了三个字:“鸡是命。”翻译愣了一下。这段采访在当晚的新闻里播了,标题是《中国“鸡王”带着一百零八只鸡征服巴黎》。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鸡王在展位里举行了小型仪式。法国布雷斯鸡协会向他颁发了“荣誉会员”证书,鸡王蹲在展台上,把证书递给花姐。花姐歪着脖子看了看那张烫金的证书,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边缘,然后在证书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喙印。鸡王把证书收回来,看着那个喙印,嘴角微微上扬。“花姐同意了。本座接受。”全场大笑。
巴黎之后是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