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玉龙雪山下了一场太阳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地飘着，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片被撕碎的云。工地没有停工，游客还在排队，波兰鸡还在鞠躬，伞尾鸡还在开屏。一切如常，但万鸡殿里的鸡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
花姐今天没有蹲在“元老院”的台阶上。梁小军早上把它抱出来的时候，它就不想动。它蜷缩在鸡王怀里，头靠在鸡王的臂弯里，右腿蜷缩着，左腿伸直。它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脯的起伏几乎看不见。鸡王没有去万鸡殿，没有去刻碑，没有去喂虫干。他蹲在“元老院”的台阶上，怀里抱着花姐，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动。林青青来过，摸了摸花姐的冠子，听了听它的心跳，然后退后几步，没有说话。梁小军来过，蹲在鸡王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花姐的背。花姐的背很凉，羽毛稀疏，龙骨突出来硌手。黑旋风来过，披着褪色的红披风站在台阶下面，深黄色的眼睛看着花姐，看着看着就把头低了下去。白羽和蓝脚来过，白羽蹲在鸡王脚边，安静地缩着脖子，蓝脚今天难得地没有蹦跶。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蹲在台阶的阴影中，黑色的眼睛看着花姐。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三条腿撑着身体。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趴在台阶下面。梦歌带着五十只茶花鸡蹲在远处，没有叫，只是蹲着。小黄被梁小军抱来了，放在花姐旁边。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中午，太阳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花姐稀疏的羽毛上，那身芦花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花姐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鸡王。鸡王低下头，看着它。一人一鸡对视了很久。
花姐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咕”。那声音不到一个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本座走了。”
鸡王没有回答。他把花姐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它稀疏的羽毛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林青青站在旁边，没有走过去。她转过身，背对着鸡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花姐的呼吸越来越慢，从每分钟十次降到八次，从八次降到五次，从五次降到三次。最后一次呼吸之后，它的胸脯不再起伏了。
花姐在鸡王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享年十二岁。鸡的十二岁，相当于人类的一百岁。它跟了鸡王将近七年，从一只在食堂后院抢食的土鸡，做到了万鸡殿的后勤大元帅，做到了世界鸡王联合会的名誉议长，做到了联合国家禽多样性保护亲善大使。它去过巴黎，去过东京，去过纽约，在联合国大会会议厅的主席台上对着一千多人发出过那声“咕”。它以一只土鸡的身份走完了足以被写进鸡族史册的一生。
鸡王抱着花姐在“元老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雪融了又结成冰，久到闹钟在办公室里叫了好几次。工人们远远地站着，没有人走过去。老张头蹲在菜地边上，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忘了掐。老李站在材料堆场旁边，推了推眼镜，眼镜上蒙了一层雾。王胖子从食堂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的铲子垂在身侧。赵大彪牵着藏獒站在工地门口，藏獒蹲在地上，尾巴夹着。老刘蹲在功德碑旁边，看着碑上“花姐”两个字，红漆在夕阳下泛着光，那是他每年春天描的。他描了好几年了，明年不用描了。
鸡王终于站了起来。他把花姐抱在怀里，走过万鸡殿，走过功德碑，走过菜地，走过发酵池，走到工地后山那片背风向阳的坡地。坡地上有一排小小的坟茔，那是万鸡殿的“英鸡冢”，埋葬着这些年死去的鸡。有被金雕抓走的西马尼乌鸡，有被黄鼠狼咬死的小鸡，有老死的、病死的、意外死的。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小木碑，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花姐的坟在最前面，位置是鸡王早就留好的。
梁小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林青青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块小石碑。碑是鸡王亲手刻的，在花姐还活着的时候就刻好了，一直放在密室里，用红绸布包着，谁也没给看。林青青第一次见到这块碑，碑上的字是鸡王的笔锋，一笔一划都像用锤子砸出来的。“后勤大元帅花姐之墓——万鸡殿鸡王立。”
梁小军用铁锹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刚好能放下花姐的身体。鸡王蹲下来，把花姐轻轻放进去，把它的身体摆正，头朝玉龙雪山的方向，脚朝万鸡殿的方向，爪子并拢，翅膀收好，冠子摆正，安全帽取下来了，放在它身边。鸡王用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没有用铁锹。泥土冰凉，混着雪水，糊了他满手。他把土抹平，用掌心压实，然后把那块小石碑立在坟前，稳稳地。
天黑了，工地的灯亮了。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鸡王还蹲在坟前，林青青站在他身后，梁小军站在他身后，黑旋风蹲在他脚边，白羽和蓝脚蹲在它后面，暗影蹲在阴影中，铁头蹲在坟的另一侧，大胖趴在坟前，梦歌带着五十只茶花鸡蹲在远处。一千八百只鸡，全部面朝花姐的坟，没有一只叫，没有一只动，连蓝脚都没有蹦跶。它们沉默着，像一千八百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