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喔三岁那年,工地上发生了一件怪事。那天傍晚,伞尾鸡照常在高台上开屏,游客们照常尖叫拍照。但领头的伞尾鸡“伞王”突然收起尾巴,从高台上跳下来,蹲在万鸡殿门口一动不动,任凭饲养员怎么赶都不回去。梁小军急得满头大汗,蹲在伞王面前,用鸡王教他的那几句鸡族古语反复说“回去,回去”。伞王歪着脖子看着他,发出急促的“咯咯咯”声,就是不挪窝。
鸡王正在功德碑前刻字,听到动静抬起头。小喔从林青青怀里挣脱,摇摇摆摆地走到伞王面前,蹲下来,歪着脖子看着伞王。三岁的小孩蹲在一只鸡面前,一人一鸡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小喔张开嘴,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咕噜咕噜”声。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简单的模仿,是鸡族古语——最古老的那种,比鸡王平时用的还要古老,接近五千年前玉龙雪山上那些野鸡之间的对话。
伞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它歪着脖子看着小喔,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它也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咯咯咯”。一孩一鸡就这样“对话”了将近一分钟。小喔站起来,转身走到鸡王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伞王的脚疼。它的右爪踩到了一根刺。不是扎进去,是卡在指甲缝里,很疼。它不想回高台,是因为高台的木板缝隙太大,它的爪子会卡进去,更疼。”
鸡王蹲下来,看着小喔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和他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喔的头,额头中央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鸡冠的雏形,和他一样。“你听懂了?”鸡王问。小喔点了点头,“伞王说的。它说‘疼,木板,缝’。”鸡王站起来,走到伞王面前蹲下,轻轻抓起它的右爪。指甲缝里确实卡着一根细小的木刺,不深,但位置刁钻,用镊子才能夹出来。他让林青青从诊疗室取来镊子,把木刺夹了出来。伞王挣扎了一下,没有叫。鸡王又检查了高台,木板之间的缝隙确实有两处超过了安全标准。他让老刘重新铺了高台,换成了整张胶合板,无缝,无刺。伞王被放回高台时,尾巴缓缓展开,对着夕阳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从那天起,小喔正式成了万鸡殿的“鸡语翻译官”。三岁的他能听懂鸡在说什么,不是猜,不是蒙,是真正的听懂。那些从鸡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咯咯”“咕噜咕噜”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完整的句子。“渴了,水槽没水了”“蛋窝里有只虫,不是我下的”“那只公鸡偷了我的玉米粒”……小喔一句一句地翻译给鸡王听,鸡王一件一件地处理。工人们啧啧称奇,老张头说这孩子是鸡投胎的,老李说不对,鸡王的孩子本来就跟鸡有缘。赵大彪更离谱,说小喔是鸡菩萨转世,非要给他磕头。鸡王一个眼神制止了。
五岁那年,小喔已经能和鸡对话了。不是单向的听懂,是双向的交流。他能用鸡族古语说出完整的句子,“渴了就去水槽那边”“蛋是王胖子捡走的,明天还会下”“那只公鸡比你大,别跟它打”。鸡群听他的,比听鸡王的还听话。因为鸡王的语言是命令,威严,不容置疑;小喔的语言是商量,温和,带着善意。
冲突发生在一个夏天的午后。斗鸡训练区里的两只公鸡打了起来,一只琅琊鸡,一只菲律宾战鸡。琅琊鸡是铁头的孙子,“铁嘴”;菲律宾战鸡是雷电的儿子,“闪电”。铁嘴比闪电大三岁,体重多一斤,经验丰富;闪电年轻气盛速度快,爆发力强。它们从斗鸡训练区打到了活动区,从活动区打到了功德碑前面。羽毛乱飞,血珠子甩在地上,工人们不敢靠近,游客们吓得尖叫。
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看着,没有动。小喔从万鸡殿二期跑出来,跑到功德碑前面蹲下来,对着铁嘴和闪电,张开嘴,发出了一连串“咕咕咕”。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些音节像一把无形的钩子,钩住了两只鸡的注意力。它们同时停下,歪着脖子看着他。铁嘴的嘴张着,喘着粗气,冠子上破了一个口子,血糊了半只眼睛。闪电的脖子秃了一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左翅耷拉着。
小喔看了看铁嘴,又看了看闪电,用鸡族古语说:“你们为什么打架?”铁嘴急促地“咯咯咯”:“它偷我的虫干!”闪电也急促地“咯咯咯”:“虫干掉在地上,我先看到的!”小喔皱起眉头,又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食槽边,从里面找到两条虫干,一条叼在嘴里,一条拿在手里。他走回来蹲在两只鸡中间,把一条虫干放在铁嘴面前,另一条放在闪电面前。“一条是你的,地上掉的。另一条是你的,食槽里的。你们谁也没有偷谁的。现在,一人一条。吃完,握爪。不,啄冠。”铁嘴和闪电歪着脖子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的虫干。铁嘴先低下头,啄起虫干嚼了两口咽下去。闪电也低下头啄起虫干。两只鸡吃完虫干,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铁嘴伸出嘴,在闪电的冠子上轻轻啄了一下。闪电也在铁嘴的冠子上轻轻啄了一下。不重,不会疼。
然后它们转过身,各自走回了自己的区域。
小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鸡王面前。“爸爸,它们不打了。”鸡王伸出手,摸了摸小喔的头,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好”,小喔歪着脖子看着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上周在菜地里追蓝脚时磕掉的,还没长出来。
小喔的名气越来越大。世界鸡王联合会的代表们来万鸡殿参观,点名要见小喔。小喔站在他们面前,用鸡族古语跟每一种鸡打招呼。那些鸡一只一只地回应,有的“咕”,有的“咯咯”,有的“咕噜咕噜”。翻译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小喔和鸡在说什么。小喔说:“它们在说‘你好’。”代表们面面相觑。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碑的背面“小喔”两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鸡语翻译官”。然后描红。花姐若在天有灵,应该会满意的。万鸡殿的语言,后继有人了。
小喔三岁时就能听懂鸡说话,五岁时能和鸡对话。他成了万鸡殿的“鸡语翻译官”,帮梁总处理鸡群纠纷。有一次两只公鸡争地盘,小喔调解成功,各赏一条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