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蹲在功德碑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枸杞水,看着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名字。从“花姐”到“远祖”,从第一排到第四排,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路,一段故事,一条命。他的手指从“花姐”两个字上缓缓划过,指腹下的刻痕依然清晰,红漆是梁小军春天刚描的,鲜艳得像血。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不是梁建国的六十多岁,是金羽鸡王的六十多岁。妖力让他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秃头依然反着光,脸上没有老年斑,背没有驼,手没有抖。但时间不饶人,妖力也挡不住骨头的衰老。他的膝盖开始疼了,不是关节炎,是软骨磨损,蹲久了站起来咔咔响。他的眼睛也开始花了,刻字的时候要把碑凑到跟前,凿子有时会凿偏。他的心跳不如从前稳了,林青青说这是心律不齐,开了药,每天吃一次。
老刘问过鸡王:“梁总,您打算什么时候退休?”鸡王当时没回答。老刘就没再问。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鸡王心里,扎了好几年。
从万鸡殿到功德碑,从功德碑到英鸡冢,从英鸡冢到菜地,从菜地到发酵池,这是他每天必走的路线。以前走一圈只要半小时,现在要将近一小时,不是走不动,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看看黑旋风的小车有没有电,看看白羽和蓝脚的食槽有没有空,看看暗影的角落里有没有虫。看看小喔在不在。
小喔今年六岁了。他蹲在花姐的坟前,手里拿着一根虫干,正在跟坟里那只已经不存在的鸡说话。六岁的孩子蹲在坟前,歪着脖子,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鸡王站在远处,看着小喔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看着他那头乌黑的头发里藏着几根金色的绒毛——从三岁开始就有了,怎么剪都剪不完,剪了又长,越长越密,像鸡冠的雏形藏在头皮下面。
“爸爸。”小喔站起来转过身,跑到鸡王面前,手里还捏着那根虫干。“花姐说它不饿。”鸡王蹲下来,摸了摸小喔的头。“花姐不在了。它听不到你说话。”小喔歪着脖子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竖瞳亮了一下。“听得到。花姐说,虫干留着给黑旋风吃。”鸡王沉默了。他想起花姐临终前那声“咕”,那声只有他能听懂的“本座走了”。小喔也听到了,不是那声“咕”,是在那之后,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一次蹲在坟前的时候,他都能听到花姐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听到的。
万鸡殿不能没有王。鸡王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是说他快死了,是说这具身体还能撑几年?妖力可以让他多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梁建国的身体不行。心脏、膝盖、眼睛、腰椎,都能换吗?他不能永远当鸡王,他需要继承人。
小喔是唯一的血脉。他的儿子,长着和他一样的金色竖瞳,听得懂鸡族古语,能和鸡对话。但小喔太小了,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能管两千多只鸡吗?能对付华夏禽业那种大公司的觊觎吗?能在联合国大会上用中文演讲吗?能蹲在功德碑前刻字吗?不能。鸡王需要一个代理,等小喔长大。
那天晚上,鸡王把梁小军叫到了万鸡殿。梁小军已经二十八岁了,从云南农业大学毕业四年,在万鸡殿干了四年。他晒得黝黑,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鸡粪。他结了婚,妻子王小禾在万鸡殿当兽医,怀了孩子,肚子已经显了。他已经是万鸡殿的实际管理者。鸡王把“鸡王”的称号传给他之后,工人们开始叫他“小梁总”,他也叫鸡王“爸”。
“爸,您找我?”梁小军走进万鸡殿,手里还拿着记录本。鸡王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不是某个国家,是万鸡殿。“坐。”梁小军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鸡王对面。鸡王把树枝放在沙盘上,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小军,本座老了。”
梁小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本座的膝盖不行了,眼睛也花了。再过几年,本座可能蹲不住了。万鸡殿不能没有王,小喔太小,你是本座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万鸡殿是你跟本座一起建起来的。你是本座最信任的人。”
梁小军的眼眶红了。“爸,您别这么说。您还硬朗着呢。”
鸡王抬手打断他。“本座不是在交代后事。本座是在安排未来。本座把‘鸡王’的称号传给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万鸡殿的王了。但小喔是本座的血脉,鸡族古语只有他听得懂,他才是真正的传人。等他长大,你要把王位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