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愿。”鸡王走到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
保安张了张嘴用对讲机叫来了领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他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姓李。李副主任看了看鸡王,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千六百多个人,再看了看那两千多只鸡,咽了口唾沫。“梁总是吧?拆迁的事,是市里的规划,不是我说了能算的。您带这么多人这么多鸡来,影响不好。”
鸡王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黑旋风从车上抱下来,放在地上。黑旋风站稳了,鸡王站起来,对着身后的两千多只鸡,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声,全场两千多只鸡同时张开嘴——
“喔喔喔——”
两千多只鸡,一百零八种,齐声打鸣。那声音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古城区上空的云层,震得市政府大楼的玻璃窗嗡嗡作响。街上的行人捂住了耳朵,路过的汽车停了,连石狮子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李副主任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了一步。“梁总,您这是——”鸡王抬起手,鸡鸣声戛然而止。“本座不是来闹事的。本座是来讲道理的。万鸡殿养鸡多年,一百零八种鸡,世界鸡王联合会总部,联合国粮农组织亲善大使,鲁班奖,万鸡殿不是垃圾堆,是文化,是遗产,是丽江的骄傲。您说拆就拆,有问过本座吗?有问过这一千六百二十三个人吗?有问过这两千多只鸡吗?”他把那份签满名字的请愿书递到李副主任面前。李副主任接过请愿书,翻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签名,看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着红手印,红得像血。
“梁总,您等一等。我请示一下市长。”
李副主任转身走进大楼。
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黑旋风在“鸡王座驾”上打了个盹,久到小喔趴在林青青怀里睡了一觉,久到赵大彪的藏獒蹲在地上吐着舌头。
市长终于出来了。她姓杨,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走路生风。她走到鸡王面前,站定,看着这个秃头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两千多只鸡,沉默了好几秒。
“梁总,我是杨静。您的请愿书,我看过了。拆迁的事,是市里规划好的,地铁工程是国家重点项目,不能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坚定。“但您的万鸡殿,也是丽江的骄傲。鲁班奖,世界鸡王联合会,联合国亲善大使,丽江这么多年,没有几个项目能做到。您的万鸡殿,是丽江的文化名片,不能拆。”
鸡王看着她,等下文。
“地铁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万鸡殿可以在原址保留,地铁线路可以微调,绕过万鸡殿。不是你们让路给地铁,是地铁给你们让路。”
鸡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谢谢。”他说。
现场爆炸了。老张头把手里的饭碗扔到了天上,落在了赵大彪的藏獒头上。老李的眼镜被挤掉了,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王胖子哭着,举着铲子,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赵大彪抱着藏獒的脖子哭,藏獒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梁小军蹲在地上哭,林青青蹲下来抱着他。老刘蹲在功德碑前,摸着碑上“花姐”两个字,老泪纵横。
小喔从林青青怀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着那些哭哭笑笑的工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感觉到气氛变了,不是紧张了,是热烈了。然后她看到一只鸡——黑旋风——从“鸡王座驾”上站了起来,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
小喔看着黑旋风,黑旋风也看着他。
小喔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在阳光下像个天使。
市长被一百多只鸡的打鸣声吵得头疼,最后同意保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