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总带来的。那天下着雨,玉龙雪山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工地门口的游客少了很多。周总从奥迪车里钻出来,没打伞,穿过雨幕小跑进活动板房,浑身湿透了,脸上的雨水顺着往下淌。他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攥得指节发白,站在鸡王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梁总,要拆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市政规划地铁,你的工地正好在规划线上,一两个月内要动迁。”
工地要拆了。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工地上炸开。老刘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里拿着电话,声音都变了调:“梁总!国土局来电话了,确认拆迁!”老张头端着饭碗愣在食堂门口,碗里的米饭被雨水泡涨了,他没注意到。老李推了推眼镜,雨水糊住了镜片,他忘了擦。赵大彪牵着藏獒从养狗场跑过来,两条藏獒被雨水淋成了落汤鸡,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梁总,咱们养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出了名堂,他们说拆就拆?”赵大彪的声音都劈了。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枸杞水。雨从他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秃顶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没眨眼。花姐已经不在了,黑旋风老了,白羽和蓝脚也不年轻了,万鸡殿两千多只鸡,功德碑上一百零八个名字,他的命。现在说拆,就拆了。
鸡王走进万鸡殿。他蹲在黑旋风面前,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话。黑旋风正在打盹,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歪着脖子看着他,深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他湿透的样子。然后它站起来,从“鸡王座驾”上跳下来,站着,腿不抖了,眼睛亮了,像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它从隔壁养殖场被挖掘机铲回来的那个清晨,回到了它披着红色披风第一次在工地上巡逻的那个黄昏。“咕。”黑旋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短促的、充满战意的鸣叫。那是花姐走后,它发出的最大的一声。
消息传到了万鸡殿的每一个角落。白羽从元帅府门口站起来,蓝脚跟在后头,两个老兄弟站在雨中,湿透了,没动。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蹲在雨地里,雨水打湿了它的羽毛,那身全黑的、连骨头都是黑的羽毛在雨中是墨色的黑。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三条腿撑着身体。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趴在雨地里。梦歌带着茶花鸡群蹲在万鸡殿门口。小黄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梁小军把它埋在花姐旁边。但今天,小黄的坟前,有一只从食堂后院跑过来的老母鸡蹲在那里,歪着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是小黄的后代,也到了暮年。
“不拆。”鸡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万鸡殿,是本座的命。谁敢拆,本座跟谁拼命。”
“梁总,那是市政府规划的,您一个人能挡住?”老刘急得满头大汗。
鸡王站起来,把花姐坟前那朵快被雨水打烂的月季花摘下来,放在功德碑的碑座上。那朵花是菜地边上移过来的那棵月季,今年开了好几朵;上个月刚开的,还没谢。月季是红色的,花姐生前最爱啄的一种红。
“本座不是一个人。”鸡王说,“本座有两千只鸡。”
请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丽江。赵大彪骑着电动车挨家挨户通知附近的村民:“梁总要请愿,保卫万鸡殿,愿意的明天早上八点在工地门口集合!”张大爷第一个响应,他在工地旁边住了大半辈子,是看着万鸡殿从无到有建起来的。李大婶第二个响应,她在万鸡殿门口摆了好几年摊,从卖矿泉水到卖椰香蛋挞,供儿子读完了大学。村长牛德彪也来了,他说万鸡殿给村里带来了多少收入,是村里的龙头企业,必须保住。
第二天清晨,玉龙雪山露出了真容。工地门口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老刘数了好几遍,一千六百二十三个签名。工人一百多岁,村民上千号,还有从省城、外省专门赶过来的记者。
七点整,万鸡殿的门开了。
黑旋风第一个出来了。它站在“鸡王座驾”上,红色披风换了一条新的,早晨的阳光下,那面红色披风红得耀眼。白羽和蓝脚跟在黑旋风身后,白羽安安静静,蓝脚今天难得地没有蹦跶。暗影从阴影中滑了出来,蹲在黑旋风旁边,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铁头跟在暗影后面,三条腿撑起身体。大胖跟在铁头后面。梦歌带着茶花鸡群跟在最后面。一百零八种鸡,两千多只,一只接一只,从万鸡殿里走出来,排成一条彩色的溪流。游客们举起手机,把这画面传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梁小军抱着小喔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小喔刚满七岁,他歪着脖子看着队伍最前面的黑旋风,问梁小军:“哥哥,我们去哪里?”梁小军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七岁的孩子,告诉他我们可能要搬家了,你的家可能要被拆了。
“去保护我们的家。”梁小军说。
市政府在古城区的中心,是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石狮子,有国旗,有站岗的保安。保安看到那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那两千多只鸡,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