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总，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鸡王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枸杞水，枸杞水已经凉了。他站起来，走到万鸡殿门口，看着远处玉龙雪山上最后一抹晚霞。晚霞是金红色的，像五千年前他第一次展开翅膀时那片天空的颜色。他想起那个春天，从古松上起飞，穿过杜鹃林，越过草甸，飞过悬崖，一直飞到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峰上，第一次俯瞰整座雪山。他想起冰封的漫长岁月，从雪山深处被毒箭射中后灵魂坠落进那个冰洞，五千年，冰层在头顶慢慢加厚，又慢慢融化。他想起苏醒的那个夜晚，从工棚的铁皮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机器和灯光。他想起第一次蹲在食堂后院，给花姐端玉米粒。他想起从塔吊上飞下来，工人们以为在拍电影。他想起斯里兰卡的炮弹从头顶飞过，林青青按住他流血的伤口骂他不要命。他想起小喔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喔喔喔”。他想起花姐的坟，黑旋风的坟。他想起功德碑上一百零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他转过身，看着苏瑾。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金色的光，瞳孔中那道竖痕像一道被压缩的闪电。
“本座活了五千年，最大的体会是——不管做人还是做鸡，都要有梦想。喔。”
苏瑾的手停了一下。她以为鸡王会说“坚持”“努力”“诚信”“创新”之类的词。她采访过很多成功人士，每个人都会说一些听起来很正确但毫无新意的话。但鸡王说的不是那些。他说的是“不管做人还是做鸡，都要有梦想。喔。”苏瑾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鸡王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包括那个“喔”。
她抬起头，“梁总，您刚才说的‘喔’，是感叹词还是拟声词？”
鸡王看着她，“是句号。”苏瑾没再问。
采访结束后，苏瑾在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盒椰香蛋挞，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吃。蛋挞还是热的，酥皮酥脆，蛋液滑嫩，椰香浓郁。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完之后掏出笔记本，把采访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那几行字上——“不管做人还是做鸡，都要有梦想。喔。”她用笔在“喔”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写了一个批注：“此‘喔’非语气词，乃鸡王之句号，亦为其世界观之宣告。”
那篇报道发在《南方人物周刊》的封面，标题就是《不管做人还是做鸡，都要有梦想》。副标题是“鸡王梁建国的五千年人生哲学”。报道全文一万多字，从鸡王在工地苏醒写起，到他收服一百零八种鸡，到他建立万鸡殿，到他拿鲁班奖，到他成立世界鸡王联合会，到他成为联合国亲善大使，到他建成鸡王主题公园。最后一句话是：“他说完‘喔’之后，转身走进了万鸡殿。那个穿着工地反光背心的秃头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金色大鸟。”
报道发出后，鸡王的名字又一次登上了热搜。网友评论刷屏了:“鸡王说得对，不管做人还是做鸡，都要有梦想”“我也想‘喔’一声，然后去实现梦想”“这是一碗来自五千年前的鸡汤”。有一个网友的评论点赞最多:“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听到这么朴实又震撼的人生格言。鸡王，受我一拜。”
小喔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看到了这篇报道，他举着手机跑进万鸡殿，找到正在给白羽梳毛的鸡王。“爸爸，你上杂志了！你说‘不管做人还是做鸡，都要有梦想’，这句话好厉害！”鸡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小喔。“本座随口说的。”小喔歪着脖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秃顶。“爸爸，‘喔’是什么意思？”鸡王想了想。“‘喔’是鸡叫。鸡叫是天亮的意思。天亮了，梦就醒了。醒了，就要去干活。光做梦不行，要干活。”
小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蹲下来，从鸡王手里接过梳子，继续给白羽梳毛。白羽老了，脖子上的绒毛换得很慢，痒得难受。小喔梳得很轻很慢，像鸡王当年给花姐梳毛一样。白羽眯着眼睛，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咕”。
鸡王站起来，端着枸杞水走到功德碑前。碑上“花姐”两个字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旁边是“黑旋风”，再旁边是“小黄”——小黄去年冬天走的，梁小军把它埋在花姐旁边，墓碑上刻着“忠勇伯小黄之墓”。鸡王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花姐”两个字。指腹下的刻痕依然清晰，红漆是梁小军春天刚描的，鲜艳得像血。
“花元帅，”他的声音很轻，“本座好像出名了。”风吹过功德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花姐的那声“咕”。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本座一直知道。”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万鸡殿。反光背心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万鸡殿的灯亮了，鸡群已经睡了。小喔趴在白羽旁边，手里还握着梳子，也睡着了。
他成功的秘诀，无非是五千年不变的热爱与坚守。记者把那个“喔”字也写进了报道，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