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歌老了。它跟了鸡王快十年,从巍山鸡鸣村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寨子一路颠簸来到玉龙雪山脚下,从一只普通的茶花鸡变成了万鸡殿的幻术师。它的羽毛还是麻色的,但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了,变得干枯、粗糙,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茅草。它的冠子也不再鲜红,边缘有褶皱,颜色发暗,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它的爪子上的鳞片又厚又黄,趾甲长得弯曲,走路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关节在摩擦。它的眼睛也浑浊了,深棕色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隔着一层雾看世界。
最明显的是它的叫声。梦歌年轻时能发出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那声音能让人昏昏欲睡,能让小偷从梯子上摔下来,能让金雕在空中犹豫。现在它一张嘴,先是一声“咯”,然后“嗝”——打嗝。不是那种吃饱了饭的打嗝,是喉咙深处发出的、短促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打嗝之后,催眠的颤音才跟出来,颤巍巍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茶花鸡群也老了。当年跟着梦歌从巍山来的那五十只茶花鸡,如今只剩下十几只,其余的都在英鸡冢里长眠了。新来的茶花鸡是它们的后代,年轻,叫声清脆,催眠效果比老辈还好。但它们不会打嗝。打嗝是梦歌的专利,是岁月在它喉咙里刻下的记号。
游客们最喜欢梦歌。不是因为它的催眠术,是因为它打嗝的样子。梦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从隔间里走出来,带着那十几只老茶花鸡,蹲在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鸡王在台阶上给它们铺了一块软垫,梦歌蹲在最前面,它的后代蹲在后面。它张开嘴,准备叫—— “咯——嗝!”打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万鸡殿门口格外清晰。游客们笑了,举着手机拍视频。梦歌歪着脖子看着那些笑成一团的游客,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它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笑。它只是叫了一声,就像它在万鸡殿里每天叫的那样。以前没有人笑过。这些人真奇怪。
“它打嗝的样子好可爱!”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台阶下面,把手机举到梦歌面前。梦歌歪着脖子看着她,又张开嘴——“咯——嗝!”然后才是催眠的颤音,但颤音已经不重要了。游客们被打嗝声逗笑了,笑声把催眠效果冲得干干净净。没有人睡着,所有人都在笑。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看着梦歌打嗝,嘴角微微上扬。林青青从诊疗室出来,站在他旁边。“梦歌老了。催眠能力衰退了,一叫就打嗝。它的叫声已经没法催眠了,连一只蚂蚁都催眠不了。”
鸡王喝了一口枸杞水。“本座知道。”
“那你还留着它?万鸡殿不能没有幻术师。小偷来了怎么办?黄鼠狼来了怎么办?它的叫声已经没有用了。”
鸡王把花姐坟前那朵干枯的月季花换了一朵新的。“梦歌不是功能,梦歌是朋友。功能会过时,朋友不会。小偷来了有暗影,黄鼠狼来了有东涛鸡,野狗有坦克。本座不需要梦歌催眠,本座只需要它活着。它在,万鸡殿就在。”
林青青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
打嗝的视频在网上火了。标题是《万鸡殿最可爱的鸡:一叫就打嗝》,播放量破了两千万。评论区有人说“这只鸡打嗝的样子跟我爷爷一模一样”,有人说“它不是在打嗝,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有人说“虽然它老了,但它依然是万鸡殿的明星”。游客们专程来看梦歌,不是为了看伞尾鸡开屏,不是为了看波兰鸡鞠躬,是为了看梦歌打嗝。他们蹲在台阶下面,举着手机,等梦歌张嘴。“咯——嗝!”笑声和快门声同时响起,在万鸡殿门口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