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会让鸡族永远昌盛。”小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鸡王的眼眶红了。他活了五千多年,从玉龙雪山的古松上起飞,在冰洞中沉睡五千年,借凡人之躯重生,收尽天下名鸡,建起万鸡殿,拿过鲁班奖,上过联合国,受过万人朝拜,从来没在人前哭过。花姐死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英鸡冢,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泪。暗影化为灰烬的时候,他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没哭。白羽走的时候,他抱着白羽,把它放在蓝脚旁边,用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也没哭。
但今天,他哭了。
眼泪从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反光背心上,滴在花姐的椅子上,滴在脚下那片他蹲了十几年的土地上。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本座信你。”
老张头的饭碗终于掉了,摔在地上,碎了。他没有去捡,用手背擦着眼睛。老李的眼镜彻底模糊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王胖子把铲子插在地上,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赵大彪牵着藏獒哭得稀里哗啦,两条藏獒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但没有挣扎。梁小军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怀里的梁小禾伸出胖乎乎的手帮他擦。林青青端着那杯凉透了的枸杞水,站在台侧,没有上台。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鸡群也安静了。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三条腿撑住身体,歪着脖子看着台上的鸡王和小喔,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走了出来,趴在地上,头低着。梦歌的茶花鸡群——已经是第三代了,齐刷刷地蹲在地上,头低着。东涛鸡从栅栏后面站了起来,紫红色的瘤状巨腿撑起庞大的身躯,金色的眼珠看着台上,低下头。金雕从万鸡殿门口站了起来,展开翅膀,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啸声。那声音在玉龙雪山脚下回荡,传到了英鸡冢,传到了功德碑,传到了花姐的坟前。花姐坟前那朵红色的月季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花姐在点头。
小喔把凿子和锤子从地上捡起来,装进布包,揣进口袋。他走到花姐的椅子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椅子是木头的,被花姐的爪子磨出了细细的纹路。小喔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一百多个人和一千多只鸡。
“从今天起,我是万鸡殿的王。但我永远是我爸的儿子。爸,你放心。万鸡殿的鸡,我会养好。功德碑上的名字,我会刻好。鸡族的血脉,我会传好。”
鸡王看着小喔的背影,看着他那头乌黑的头发里那几缕金色的绒毛,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手里那套崭新的凿子和锤子。他想起小喔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喔喔喔”。护士吓坏了,他说“随我”。他想起小喔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地走到花姐面前,蹲下来,伸出小手摸花姐的头。花姐没有躲,歪着脖子看着他。他们一个是一只老母鸡,一个是人类的小孩,但他们看着对方的时候,眼里有光。他想起小喔第一次跟鸡对话的时候,对着伞尾鸡“咕噜咕噜”地说了一大串,伞尾鸡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小喔转过头,“爸,它说你好”。他想起小喔第一次刻字,蹲在功德碑前,握着那套缩小版的凿子和锤子,手太小,握不住,凿子凿偏了,锤子砸到手指,起了一个血泡,没哭,继续刻。
他想起小喔第一次跟着他去玉龙雪山祭拜,爬到海拔五千米处那块岩石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虫干放在岩石上,“花元帅,本座来看你了”。小喔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虫干,放在旁边,“花姐,这是我自己晒的”。风吹过岩石,把那根虫干吹得翻了个身。小喔赶紧伸手把它摆正。
他想起小喔说,“爸爸,你以后不能来了,我替你来。我每年都来,带虫干,带枸杞水,带石头。花姐认识我的石头,它知道是我来了。”
鸡王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小喔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小喔的头。手掌下的头发又黑又硬,鬓角那几缕金色的绒毛扎着他的掌心。
“本座的老鹰在天上看着你,本座的鸡在万鸡殿看着你。花姐在天上看着你,黑旋风在天上看着你,白羽、蓝脚、暗影、铁头、大胖、梦歌,都在天上看着你。你往前走,不要回头。本座不在了,它们还在。”他顿了一下,收回手,“本座骗你的。本座还在。”
鸡王眼眶湿润,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