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喔十八岁那年，玉龙雪山脚下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出正月，雪就开始化了，山腰的杜鹃林冒出了嫩芽，菜地边上的那棵月季也打了花苞。花姐坟前那棵月季是鸡王多年前种下的，每年都开，红艳艳的，像凝固的血。今年开得格外早，正月十五还没到，第一朵花就绽开了。
小喔大名梁羽，小名小喔，是鸡王和林青青的儿子。他长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一米八几的个子，比鸡王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浓密而硬挺，但鬓角处总有几缕金色的绒毛，怎么剪都剪不完，剪了又长。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中有一道金色的竖痕，和鸡王一模一样。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坚硬，像是天生的凿子。他从小就能听懂鸡说话，三岁能听懂，五岁能对话，十岁能翻译，十五岁能调解纠纷。他是万鸡殿的“鸡语翻译官”，是鸡王最得意的传人。
但他还太年轻。鸡王已经老了，老到膝盖蹲不住了，老到眼睛花了，老到刻字的时候梁小军要在旁边扶着凿子。他等不到小喔三十岁，等不到小喔更成熟一些、更稳重一些、更准备好一些。他必须现在就把“鸡王”的称号传给小喔，把万鸡殿一百零八种鸡的管理权交给小喔，把鸡族的未来托付给小喔。
仪式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鸡王让老刘在万鸡殿门口搭了一个台子，不大，不铺红毯，不挂气球。台子中央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软垫——那是花姐生前蹲过的椅子。椅子旁边放了一把折叠椅，是给鸡王自己坐的。没有邀请函，没有记者，没有官员，只有万鸡殿的工人和鸡。老张头来了，老李来了，王胖子来了，赵大彪牵着藏獒来了，周总拄着拐杖来了。梁小军抱着儿子梁小禾站在台下，王小禾站在他旁边。林青青站在台侧，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
上午十点，鸡王走上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反光背心，脚上是一双旧胶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那是花姐最后换下来的羽毛，他留了十几年，羽毛已经干枯了，但他每天都别着。他走到台中央，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百多个人和一千多只鸡。他的膝盖疼，站不久，就坐下了。坐在花姐的椅子上，把折叠椅放在旁边，空着。
“小喔，你上来。”
小喔从人群中走出来，走上台，站在鸡王面前。他已经不是那个在百日宴上被一百零八颗蛋做成巨型蛋糕围着的婴儿，也不是那个在市政府请愿时被林青青抱在怀里、歪着脖子问“我们去哪里”的孩子。他成年了，嘴唇上方有了淡淡的胡茬，喉结突出，肩膀宽阔。但他还穿着那件金色的连体衣改的背心——林青青每年都改一改，从小穿到大，金色已经褪成了淡黄，毛线帽早就不戴了，但那撮金色的鸡毛还别在衣领上。
“爸。”小喔的声音有点哑，是紧张。
鸡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从小喔的脸上看到了林青青的轮廓，看到了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五千年前那只站在玉龙雪山古松上的金羽鸡王的影子。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不是他当年送给梁小军的那套缩小版，是他在花姐死后亲手打造的新的一套，和梁小军那套一模一样，只是凿子上刻了一个“羽”字。
“这是本座给你打的。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打，打了十八年。不是每天打，是每年你生日那天打几锤。凿子磨了又磨，锤子换了又换。今年终于打完了。”鸡王把凿子和锤子递给小喔。“这是你的工具。不是刻碑用的，是刻未来的。万鸡殿的功德碑，本座刻完了，梁小军也刻了一些。剩下的，你来刻。万鸡殿的鸡，本座养完了，梁小军也养了一些。剩下的，你来养。万鸡殿的未来，本座走不远了。该你走了。”
小喔接过凿子和锤子，攥在手心里，麻绳硌着他的掌心。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蹲下来，把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看着鸡王。
“爸，你把‘鸡王’的称号传给我？”
鸡王点头。“本座把‘鸡王’的称号正式传给你。从今天起，你是万鸡殿的王。本座把一百零八种鸡的管理权也交给你。鸡是万鸡殿的命，你替本座看好它们。本座不退，本座是‘太上鸡王’。你办事，本座看着。你犯错，本座骂你。你不懂，本座教你。本座活不了太久了，但只要你还在，万鸡殿就还在。鸡族就还在。”
台下安静了。老张头端着饭碗，手在发抖。老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王胖子举着铲子，忘了放下。赵大彪牵着藏獒，藏獒蹲在地上，竖着耳朵。梁小军抱着儿子，眼眶红了。林青青站在台侧，手里的枸杞水已经凉了。
小喔看着鸡王，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些越来越深的皱纹，看着他头顶那层越来越稀疏的金色绒毛。他想起小时候跟爸爸去玉龙雪山祭拜，爸爸蹲在岩石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虫干放在岩石上，说“花元帅，本座来看你了”。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要对着一块石头说话。后来他明白了，那块石头下埋着花姐的羽毛，埋着爸爸的心。他想起爸爸在功德碑前刻字，一蹲就是一整天，膝盖疼得站不起来，梁小军哥哥扶他起来，他不让扶，自己撑着凿子站起来。他想起爸爸从塔吊上飞下来，金色的翅膀在夕阳中展开，工人们以为在拍电影。他想起爸爸在联合国大会上演讲，全程用中文，翻译急得冒汗，爸爸说“鸡，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全场起立鼓掌。他想起爸爸在花姐坟前哭，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爸爸哭。他想起爸爸抱着暗影，暗影在他怀里化为灰烬，爸爸说“它回鸡星了”。他想起爸爸把金雕从雪地上抱起来，金雕趴在万鸡殿门口，爸爸每天给它喂牛肉末，金雕活了，成了万鸡殿的和平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