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汊在西水六码头更上游。
若只看地图，它不过是西水分出去的一条细支，像长河指间一根不起眼的小刺。可真走到近前，才会发现那地方和“汊口”二字压根不是一回事。
去白骨汊不能走大水路。
那地方水浅、弯多、底下淤泥厚，稍大点的船进去便容易陷。所以司徒厌没再用栖灯渡那条黑船，而是就地在六码头挑了只更窄更轻的乌篷小艇。小艇长不过两丈，撑篙便能走，船底极薄，行在浅水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片贴着水皮缓慢滑过去的黑叶。
天刚蒙蒙亮时，他们便上了船。
沈烬坐在船中，膝边搁着那盏风灯，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他眼底带着点压不住的疲色，可精神反倒比平日更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到了麻烦临头前，反而不会困，连骨头缝里的酸都被一股子劲压住了。
司徒厌撑船在前，动作极稳。
水路越走越窄，两岸的芦苇和枯柳也越压越近。再往后，便连苇荡都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发白的滩涂。那白并不是真正的雪白，而像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泡、刷、晒出来的灰白，夹着大片大片龟裂的泥壳，远远望去，像无数散骨浮在水边。难怪叫“白骨汊”。
可真正让沈烬觉得不舒服的，还不是这地方的颜色。
而是静。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一路过来，别说渔人，连只活鱼拍水、鸟雀振翅的声都少见。偶尔有风，也只是把浅水边碎冰轻轻顶一顶，发出一点细碎响动。水面上漂着几截烂木和被冻硬的水草，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像这地方天生便不该有活物久留。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沈烬低声问。
“旧送骨道。”司徒厌道。
“送骨？”
“很多年前，西水一带疫年多，死人也多。有些地方烧不起、埋不下，便把碎骨和没名姓的尸灰顺水往这边送，由专门的人收。”司徒厌看着前头一条几乎被滩泥吞掉的窄水线，“后来规矩改了，这地方便荒了。”
沈烬听完，心里那点别扭更深了些。
人骨、尸灰、水路、荒废的旧送骨道……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便叫白骨汊这种地方带上一股说不出的旧寒。像有些东西虽早已不见了形，可岁月并没有真的把它们洗干净，只是把它们都压在了泥下、水下、风里。
船再往里，灰火纹便开始隐隐发热。
比荒驿井边时更明显，也比西头老榆树边更绵长。不是一下子扎人，而是像有人把一小块炭埋进掌心，正一点点慢慢烘。
“到了。”司徒厌忽然道。
前头水路在一片发白滩涂间打了个弯，弯后赫然藏着一小片低矮屋舍。
屋舍不多，总共也不过六七间，样式都极旧，墙皮被风吹雨打得斑驳脱落，屋顶压着黑瓦和茅草，远看像一群缩在白泥边上的老乌龟。屋前有块稍高的平码地，平码地外头插着几根歪斜木桩，木桩上挂着的却不是灯，而是一些被风吹得发硬的红布条和铜铃。
白日里看到铃，总比夜里好些。
可这些铃不知为何，全都缠着黑线。
线很细，一圈圈缠在铃柄和木桩上，风吹时，铃明明在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只能响出一点极闷的碎音，像喉咙被人掐住了，怎么都响不亮。
“这地方不像住活人的。”沈烬道。
“本来也不只是给活人住。”司徒厌声音平平，却更低了些，“灯师若真在这儿，便不是单纯落脚，是在借这地方旧送骨道的气。”
说话间，船已悄无声息地靠近一片倒伏的芦苇丛。
司徒厌把船停在芦苇后头，没有立刻上岸，而是先俯身摸了摸水。
沈烬也学他摸了一下，只觉水比外头更冷，而且这种冷不像寻常冬水的冷，倒像里头掺着什么细碎的沙和灰，摸完之后，手指尖都隐隐发涩。
“水里有灰。”他说。
“嗯。”司徒厌直起身来，“送骨道走久了，骨灰会沉进泥里。可眼下这股灰，不只是旧沉的，是近几年里还在有人往里头添。”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没再说话。
因为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