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汊这地方,眼下绝不是单纯的一处藏人窝。它更像某种“料场”——有人挑中了它,正是因为它旧年间就带着死气、灰气、骨气,拿来做某些和灯、和借火、和不净有关的事,再合适不过。
沈烬忽然觉得胃里有些发沉。
不是恶心。
而是另一种更缓慢的凉意,像知道前头有一口坑,看不见底,也知道坑里埋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倒霉,而是一整条被人拿来喂什么东西的暗路。
司徒厌把船拴好,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么?”他问。
沈烬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这一路上,司徒厌问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和前几次都不同。前几次问的时候,多少还带一点让他自己掂量的意思;这一回,却更像在过门槛前,叫他自己认一认心里这口气还稳不稳。
他抬头看向那片低矮旧屋,过了片刻,才道:“怕。”
“怕什么?”
“怕里头不止柳穗一个。”沈烬声音不高,却很实,“也怕……那灯师不只是个会点灯的疯子,而是更后头那条线已经伸到这儿,伸得比我们知道的深。”
司徒厌看着他,眼神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有呢?”他问。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怕自己等真看见了,手会快。”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
可司徒厌听完,却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自己手会快,便还不算失控。”他说,“最怕的是手已经快了,心里还觉得自己在守规矩。”
风从白骨汊口吹进来,吹得那些缠了黑线的铜铃闷闷发响。
两人一前一后摸上岸,踩进滩泥里的第一步,都听见脚底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像踩到了什么极薄的壳。
沈烬低头一看,泥壳里赫然露出一小片发白骨茬,又很快被黏泥盖住。
这地方,是真的埋过骨。
不是传说,不是旧名,是脚底下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在谁的碎骨上。
这一认知像一根冷刺,顺着脊背往上扎。
司徒厌却仿佛早习惯了这种地方,步子不急,甚至比平地上更稳。他先看风向,再看屋舍间留出来的那道干土路,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最中间那间看似最不起眼的矮屋上。
“灯在那儿。”他说。
沈烬顺着望过去,只见那屋窗缝里隐隐透出一点极细的黄光。黄得发旧,和栖灯渡渡心那盏大灯的火不是一路,也和自己掌里的灰火不同。那火更浊,像掺了很多别的东西才勉强点起来,隔这么远看,都能叫掌心灰火纹生出一点本能似的厌。
“你掌里的火认得出来么?”司徒厌低声问。
“认得。”沈烬点头,“它不干净。”
“不是不干净。”司徒厌看着那点黄光,眼神极冷,“是它已经不把自己当火了。”
这话一出,沈烬心头微微一震。
他好像有点懂这句话,却又没完全懂。火若不当自己是火,那还能当什么?
可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屋里那点灯光忽然晃了一下。
紧接着,最中间那间矮屋的门,缓缓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