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订婚宴定在九月末的一个周末。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不大，但很温馨。张伟说“请的人不多，就咱们几个”，结果到了那天一数，整整坐了三桌。他爸妈来了，赵小曼的爸妈也来了，七大姑八大姨坐满了包间，场面壮观得像小型婚礼。
我和林晚晚到的时候，张伟正在门口迎客。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从“游戏宅男”摇身一变成了“精神小伙”。看到我们，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弟妹！来来来，今天你坐主桌！”他伸手想拉林晚晚，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看到了林晚晚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
“这么热的天你戴围巾？”他瞪大了眼睛。
“好看。”林晚晚面不改色。
张伟看了看围巾上那些波纹状的花纹，又看了看林晚晚的表情，识趣地没有追问。他转向我，压低声音：“你女朋友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没有。”我说，“她一直都这么奇怪。”
“陈晨你说什么？”林晚晚的耳朵尖动了。
“我说你好看。”
她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张伟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把我们领进了包间。
主桌上坐着的都是熟人——周宇、李程、孟想，还有几个大学同学。赵小曼坐在正中间，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不少。看到林晚晚，她立刻招手：“晚晚！来坐我旁边！”
林晚晚看了看赵小曼旁边的座位，又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就走过去坐下了。我坐在她旁边，张伟坐在赵小曼另一边。
订婚宴的流程很简单——双方父母讲话、交换戒指、敬酒、吃饭。但“简单”这个词在林晚晚面前，从来都不简单。
第一关，双方父母讲话。张伟的爸爸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上台说了两句“两个孩子好，我们放心”就下去了。赵小曼的妈妈比较激动，讲了十分钟，从赵小曼出生讲到她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每一个阶段都有详细的案例。
林晚晚听得很认真，认真到赵小曼都忍不住小声问她：“你听得这么仔细？”
“我在学习。”林晚晚也小声回答，“三维世界的父母，在孩子的订婚宴上，会回顾孩子的成长历程。这是人类亲情的重要表现形式。”
赵小曼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我用口型说“她是学人类学的”，赵小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关，交换戒指。张伟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手抖得厉害，开了三次才打开。赵小曼伸出手，张伟拿着戒指往她手指上套，套了两次都没套进去——他拿错了手指，把无名指当成了食指。
全场笑了。赵小曼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张伟终于把戒指套进去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全场都听到了的话：“吓死我了，我以为要卡住了。”
赵小曼哭着锤了他一下。
林晚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凑到我耳边说：“张伟的频率刚才跳了一百二十倍。”
“紧张的吧？”
“不是紧张。是太开心了。开心到频率过载。”
我看着台上那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张伟，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不是羡慕他订婚了，而是羡慕他可以把“开心”表现得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而我的开心，大多是闷在心里，等它慢慢发酵，变成嘴角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但林晚晚总能读到。不管我的嘴角有没有弯，她都能读到。
第三关，敬酒。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关。
张伟领着赵小曼一桌一桌地敬，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已经喝了小半瓶白酒，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螃蟹。赵小曼倒是清醒，端着一杯果汁，笑盈盈地跟在后面。
“陈晨，弟妹，这杯我敬你们！”张伟举起酒杯，“谢谢你们——让我相信爱情！”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以前不信。”我站起来。
“以前信，但是没见过。”他看着林晚晚，眼神有点飘，“见了弟妹之后，信了。不，是——”
“是‘确定’了。”林晚晚替他补充。
“对！确定了！”张伟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赵小曼在旁边小声说：“你少喝点。”张伟摆摆手：“今天高兴！喝不死！”
林晚晚看了张伟一眼，忽然伸手，在酒杯上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张伟再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这酒怎么变淡了？”
“可能是兑了水。”周宇说。
“谁兑的？”
没人回答。我看了林晚晚一眼，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桌子下面的手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明白了——她用超能力把酒里的酒精分子浓度调低了。不是完全去掉，是调到了一个“不会醉但还能开心”的水平。
“你不要随便用超能力。”我小声说。
“今天高兴。”她也小声说，“用一次，不浪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张伟的几个表弟表妹开始起哄，让张伟和赵小曼“亲一个”。张伟不好意思，赵小曼更不好意思，两个人在台上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亲了——在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起哄声更大了。
林晚晚看着这一切，表情像在看一部从来没看过的纪录片。
“陈晨。”
“嗯。”
“人类在订婚仪式上，为什么要当众亲吻？”
“为了证明关系。”
“用亲吻证明？”
“对。是一种仪式。”
“那你们人类为什么不用别的仪式？比如——交换频率？”
“因为人类不会交换频率。”
“那你们用什么交换？”
“用——戒指？”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指。“你没有给我戒指。”
“你也没有给我。”
“你想要吗？”
“想要什么？”
“戒指。”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可以给你织一个。用频率织，比三维世界的任何金属都硬，不会褪色，不会变形。而且——只有我能摘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认真。
“林晚晚，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喝的也是低度酒。”
“我没喝酒。”她低下头，“我就是——看到张伟和赵小曼，想了。”
“想了什么？”
“想了——如果我们也有这一天。”
包间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张伟的表弟在唱卡拉ok，赵小曼的小姨在讲她当年订婚的故事，服务员在撤空盘子。没有人注意到主桌角落里，一个来自五维空间的意识体，正在小声地、认真地说着她的愿望。
“会有的。”我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包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整个星空在闪。
“你说的。”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什么时候学会拉钩的？”
“赵小曼教的。她说这是三维世界最古老的约定方式。”
我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她的手指很暖，指甲上还沾着一点厨房里带来的葱花味——出门之前她在做饭，没来得及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很认真地说完了这句话。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后，看到了我们拉钩的手，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转身又去敬酒了。
订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张伟喝得走路打晃，赵小曼扶着他，一边走一边说“让你少喝你不听”。张伟嘿嘿笑着，把脸埋在赵小曼肩膀上，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老婆，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