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
姜子牙正在司天监整理星象记录,忽听门外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内侍带着几个小太监,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司天监姜尚接旨!”
姜子牙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跪倒。
内侍展开圣旨,尖声道:“大王有旨:下大夫姜尚,素有才学,精通术法。今命尔监造鹿台,择吉日动工,不得有误。钦此!”
姜子牙愣住了。
鹿台?
他这几日也听说了,妲己要建一座高台,劳民伤财,朝中上下议论纷纷。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他抬起头,“敢问公公,这监造鹿台一事,是大王亲自点的名?”
内侍皮笑肉不笑:“是苏娘娘举荐的。娘娘说姜大夫有本事,监造鹿台非您莫属。”
姜子牙心中顿时明了。
那九尾妖狐。
这是要报仇啊。
他烧死玉石琵琶精,妲己岂能善罢甘休?
让他监造鹿台,他若接下,便是与那妖妃同流合污,为虎作伥。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便是死罪。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姜子牙站起身,看着那道圣旨,沉默片刻,道:“公公稍等,容我收拾收拾,随公公入宫面圣。”
内侍一愣:“姜大夫这是……”
姜子牙平静笑着,道:“这等大事,总要当面谢恩。”
内侍狐疑地看着他,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点头。
皇宫里,纣王正与妲己饮酒作乐。
姜子牙跪在殿中,头也不抬。
纣王斜倚在榻上,懒洋洋道:“姜尚,圣旨你接到了?”
姜子牙道:“回大王,臣接到了。”
纣王道:“那还不去准备?择吉日动工,不得延误。”
姜子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纣王。
“敢问大王,这鹿台,打算建多高?”
纣王一愣,随即道:“越高越好!要能摘星揽月!”
姜子牙又问:“要建多大?”
纣王道:“越大越好!要能容下千人大宴!”
姜子牙再问:“要用多少民夫?多少石料?多少金银?”
纣王被他问住了,转头看向妲己。
妲己微微一笑,柔声道:“姜大夫,这些事,自然是你去操办。大王只求结果,不问过程。”
姜子牙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
“娘娘,”他道,“臣斗胆问一句,您可知道,建这样一座高台,要征调多少民夫?”
妲己笑容不变:“姜大夫这是要考校本宫?”
姜子牙道:“臣不敢。臣只是想说,去岁河水泛滥,使得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前月冀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如今朝中库银空虚,粮仓见底,这个时候,建鹿台?”
他转向纣王,一字一句道:“大王,您可知这鹿台建起来,要踩碎多少百姓的骨头?”
纣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妲己假意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姜大夫,你这是要抗旨?”
姜子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讥讽,有悲凉,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娘娘,”他道,“您想杀臣,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妲己脸色一变。
姜子牙已经转向纣王,深深一拜。
“大王,臣修道四十年,虽未成正果,却也学了些忠君爱民的道理。臣不敢说自己是忠臣,可臣至少知道,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如今大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宠信妖妃,残害忠良——臣斗胆,敢问大王,您可还记得先帝临终时的嘱托?”
纣王脸色发青,勃然大怒:“放肆!”
姜子牙却不停下,他既然开口了自然是要说个痛快,完全没有理会纣王的暴怒,继续道:“臣也知道,这些话说了,大王也不会听。可臣还是要说——这鹿台,臣不建。这官,臣也不做了。”
他从怀中掏出官印,连同头上的官帽也一并摘下放在地上。
“臣今日辞官,从此与朝歌再无瓜葛。陛下要杀臣,现在就可以动手。若大王开恩,放臣离去,臣便远走他乡,再不入朝歌一步。”
纣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子牙:“你!你!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侍卫们正要上前,妲己却忽然开口。
“大王且慢。”
纣王转头看她。
妲己微微一笑,道:“大王,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她看着姜子牙,目光幽深。
“姜尚,你既辞官,本宫也不拦你。只是你记住,这朝歌城,你今日走出去,日后就再也别想回来了。”
姜子牙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放自己走。
不是仁慈。
是羞辱。
她要让他知道,在这朝歌城中,她妲己才是真正的掌控者。她让谁死,谁就得死。她让谁活,谁才能活。
她放他走,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已经不配做她的对手了。
姜子牙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悲悯。
妲己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跳,隐隐有些不舒服。
可姜子牙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摘星楼,姜子牙一路疾行。
他知道,妲己虽然放他走,可随时可能反悔。他必须尽快离开朝歌。
他回到住处,先告知了马氏他弃官的事情询问对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马氏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才唰的站起身,“你!你!”她手指着姜子牙一时气得话都说不出。
“你说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弃官做什么,你都一把年纪了折腾什么?”马氏真的不理解。
姜子牙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一边说:“纣王无德,亲小人,远贤臣,我姜尚虽然无权无势,却也不愿意和他同流合污。”
说罢,他看了一眼马氏,“你和我一起走吗?”
马氏纠结半晌,最终拒绝了。马氏只想安稳度日,姜子牙的抱负她不懂,二人即便再在一起也会矛盾不断。最终二人写了和离书,姜子牙把这段时间的俸禄全留给了马氏,让她好好生活。
又写了一张纸条留给宋异人,让他不必担心。
想了想,又写下一封信用法术放进了丞相府的书房,比干丞相确实是他在朝歌除了宋兄外的贵人,还是要告诉对方一声。
然后,他趁着夜色,出了城门,直奔西岐而去。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可身上却无比轻松。
姜子牙走在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
朝歌城,他住了快三年了。
在这里,他认识了宋异人,娶了马氏,开了命馆,烧了妖精,当了官。
也在这里,他认识了比干,知道了什么是忠臣,什么是脊梁。
他想起比干那苍老的面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挺直的腰杆。
那个老人,还在城里。
还会继续劝谏,继续坚持,继续走他的道。
哪怕那条道的尽头,是绝路。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朝歌城,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
他不知道西岐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师尊让他去的地方,他一定会到。
身后,朝歌城渐渐远去。
前方,新的路,正在他的脚下延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