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的大军，终于在西岐接到消息后的第三日清晨抵达西岐城外。
三十万精兵，旌旗蔽日，动作整齐的军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一片沉默的海。
姜子牙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海，一言不发，黄飞虎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风吹过城楼，带起他们的衣袖，也带起远处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那那沉重的战鼓声。
“来了。”姜子牙轻声道。
黄飞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军阵中央那面大纛，熟悉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闻”字。
那是他曾经追随了半辈子的人，他也曾在那面旗帜下浴血奋战。
闻仲策马上前，来到城门之下。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须发中混杂着一些银白白，却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跟着邓忠、辛环、张节、陶荣四将，这四人是闻仲在出征路上收服的，四人各持兵器，威风凛凛。
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那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不是西伯侯姬昌，那应该就是那个姜尚了。
另一个——
闻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飞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城楼。
黄飞虎抱拳，声音沉稳：“太师。”
闻仲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瘦了。”
黄飞虎微微一怔，这句话一点都不符合眼下的情况。
城下，闻仲继续道：“当年在朝歌，你跟着我出兵，每次出征前都要吃三大碗饭，我说你吃得太多，你却说不吃饱没力气打仗。”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往事。
黄飞虎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头，“太师……记性很好。”
闻仲摇了摇头，道：“不是记性好，是那时候，你是我手下的兵。”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城楼上的人都沉默了，黄飞虎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刚刚接触战场，纵然习得一身武艺，但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他跟在闻仲身后，听他讲解兵法，看他排兵布阵，那时候的闻仲，是他心中最敬重的人。
如今，他们却站在战场两端，成了敌人。
“太师，”黄飞虎开口，声音有些哑，“末将……对不住。”
闻仲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对不住的。”他道，“你走的是一条路，我守的是一条路，各为其主，不必说对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西岐，过得可好？”
黄飞虎点头：“好，侯爷仁厚，丞相贤明，将士们齐心协力。”
闻仲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就好。”他道。
他拨转马头，准备回阵，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而是大声说道：
“飞虎，此后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黄飞虎沉默一瞬，才开口回道：“我也是。”
说完，闻仲策马而去。
黄飞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姜子牙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闻仲回到阵前，目光落在城楼上的另一个人身上。
姜尚。
那个在玉虚宫修道四十年、仙道难成的老者，如今是西岐的丞相，是他闻仲的对手。
他打量着那个人。
白发，白须，清瘦的面容，一身可以说是朴素的外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和朝歌城里那些老臣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闻仲一生见过太多人，那些在战场上虚张声势的曾被他吓得腿软，那些朝中装腔作势的在他面前也是战战兢兢。
是人是鬼，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这双眼睛，他看不穿，或者说，这个人，他没有私心。
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得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姜子牙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