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跪在榻边，额头抵着榻沿，肩膀一抖一抖的。而后面的几个阐教弟子终于赶回来了，房间内一片死寂。
静得只能听见元始那虚弱呼吸声，他的银发散在枕上，铺开来，像一匹被水浸透了的白绢。
那件青色氅衣搭在榻边，沾了黄沙，也沾了血，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像开错了季节的花。
广成子已经传信给燃灯，可一时还没有回复，正当他忧心之际，突然，殿中的光线变了。
不是灯灭了，也不是天黑了，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进来，把那昏黄的烛光压得矮了下去。那东西不刺眼，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它从门缝里渗进来，从窗棂间透进来，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无声无息，像水，又不像水。
太乙真人猛地抬起头，“谁？”
没有人回答。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在榻前凝聚成一个人形，红袍，散发，是陆压。
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榻上的人，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弟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元始，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青白，他的手露在被角外面，瘦得青筋浮起，指节泛白。
陆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凉凉的，不像日光照在身上会散发暖意。
而当那凉意落在元始手腕上时，元始的脉搏跳了一下，那一下很弱，可它跳了，比方才有力了一些。
姜子牙离得最近，感受的也最明显，他愣住了。
“你——”
陆压没有看他，只是握着元始的手，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过了片刻，他松开手，把元始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姜子牙，道：“他不能待在这里。”
姜子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送他回玉虚宫。”陆压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严肃，仿佛在下一道命令，“这里太吵，太乱，不适合养伤，他的伤，不是你们能治的。”
他顿了顿，又道：“太清和通天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师尊的情况我暂时稳住了，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太乙真人忍不住问：“你……你不跟我们回去？”
陆压看了他一眼，“我回去做什么？”他把草茎叼回嘴里，瞥了一眼太乙，“更何况你能不能回去还不一定呢，操心我做什么。”
他站起身身，往门口走去。那光随着他一起退去，从门缝里渗出去，从窗棂间透出去，无声无息，屋中的烛火跳了一下，又亮了。
屋内都人听到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还是没有一个人离开，整整齐齐的待在里面。
太清和通天赶到西岐的时候，两张本有着三分相似却因性格不同而显得不同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太清看见榻上的元始的时候，觉得心脏抽了一下，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样的脸色，那样虚弱的模样，他有一种把所有人都丢出去的冲动。
鸿钧也好，通天也好，那些他们的弟子也好，他一个都不想见。如果不是鸿钧好好的突然叫他们去紫霄宫，他们怎么会让玉清一个人出门；如果不是通天没管好他那些弟子哪里需要玉清这么操心；如果不是这些那些的弟子，他们依旧还是待在一处的兄弟，绝不会让玉清一个人操心、难过。
太清没有说话，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握住元始的手腕。那只手凉得像冰，脉搏细得像一根接起的丝线。
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通天跟在后面看着二哥那张脸，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跪下，伸出手，把二哥垂在枕边的那缕银发轻轻拾起，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会碎的东西。
“二哥，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元始没有应。
太清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把元始从榻上抱起来，又从袖中拿出一件新的大氅把人裹住，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颠碎了什么。
元始的头靠在他肩上，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件青色氅衣从榻边滑落，通天弯腰捡起来，搭在自己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