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春,江州城。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租界外那栋青砖砌的巡捕房大楼像是从湿气里长出来的。墙缝爬着黑苔,屋檐滴水,街角黄包车夫缩着脖子等活儿,远处码头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沈砚站在巡捕房门口,藏青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银链闪了下光。他抬手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分。昨夜刚到江州,今早八点报到,时间卡得正好。
他推门进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响。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老巡警歪在椅子上打盹,文书小王正低头抄案卷,听见动静抬头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砚走到登记台前,把委任状放在桌上。
“新任刑事科探长,沈砚。”
文书小王接过文件看了两眼,点点头,提笔登记。笔尖划纸沙沙作响。
不到三分钟,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故意放慢,像是要让人听清楚每一步。
赵铁山来了。
他个头不矮,肩宽背厚,穿件黑色绸衫,领子松垮地敞着,手里捏着个铜烟锅,没点火,就在指间转来转去。走到沈砚面前站定,眯着眼上下打量。
“哟,沈探长驾到,蓬荜生辉啊。”他拱了拱手,声音拖得老长,“法政学堂高材生,论文写得满城风雨,今儿个亲自来咱们这小庙坐镇,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砚没动表情,只点头:“赵副探长客气。”
赵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客气不客气,往后就是自家兄弟。不过嘛——”他顿了顿,压低嗓音,“您这一来,可别嫌我们这儿土气。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偷鸡摸狗,死个人也是穷苦力喝多了摔沟里淹死的,哪比得上上海滩那些洋人命案,报纸天天登。”
沈砚抬眼看他:“人死了,就得查。”
“查是得查。”赵铁山摆手,“可也得分轻重缓急不是?您刚来,先歇两天,熟悉环境。我让弟兄们把旧案子理一理,让您过过目,练练手。”
话音未落,一名巡警快步从侧门进来,帽檐都来不及扶正:“赵探长!出事了!码头那边,一个工人倒在外仓后巷,不动弹了!有人看见尸体旁边画着怪东西,像符咒!”
大厅顿时安静。
赵铁山皱眉:“哪个巷子?”
“三号货仓后头,靠近河堤那条。”
“死了多久?”
“不知道,刚发现,没人敢碰。”
赵铁山转向沈砚,嘴角又翘起来:“瞧瞧,您前脚刚到,后脚就撞上事儿。不过这种案子,派两个弟兄去收尸就行。画符?多半是帮派私刑,或者那工人自己犯病,临死抓地画的。江湖上都说‘阴司索魂’,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名堂。”
沈砚已经转身朝门口走。
“我去看看。”
赵铁山一愣:“哎,沈探长,您这是……”
“死人不会说话。”沈砚停下脚步,回头,“但我们得替他问一句,怎么死的。”
他说完就走,皮靴声干脆利落。
赵铁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盯着那挺拔背影,低声骂了句:“小赤佬。”
外面街上,魏三合早就蹲在墙根啃烧饼。
他穿着短打布衫,灯笼裤,千层底鞋沾着泥,右耳缺了个角,左臂衣袖下隐约露出一道疤。见沈砚出来,立刻跳起来,拍掉手上的渣。
“沈探长!我叫魏三合,编外助手,上头让我跟着您!”
沈砚打量他一眼:“谁让你来的?”
“赵探长说,新官上任得配个跑腿的。”魏三合咧嘴一笑,“我熟路,认人,知道哪儿有便宜包子,还能给您拎包。”
沈砚没说话,迈步往前走。
魏三合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您指示,我记着。”
两人搭黄包车往码头去。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魏三合一路东张西望,嘴里不停。
“这码头我熟,三班倒,苦力一拨五百多人。死的那个,估摸是夜班收工路上出的事。三号仓存的是米和煤,昨夜卸了两船,守仓的是老刘,赌钱的,靠不住。”
沈砚听着,没应声。
到了三号货仓后巷,已拉起警戒线。两名巡警守着,见是探长来了,连忙敬礼让开。
巷子窄,两边堆着木箱和麻袋,地面泥泞,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尸体仰躺在角落,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发青,双眼微睁,嘴角有白沫。双手扭曲,指甲翻裂,脖颈一圈暗紫淤痕清晰可见。
沈砚蹲下,先看手。
指尖破损,掌心有泥屑和炭灰混合物,像是在地上挣扎时抓挠留下的。
他顺着视线往前,地面用炭灰画着一个图形。
线条交错,弯折处有重复描摹的痕迹,不是随手涂鸦。中心一点暗红,尚未完全干涸,应该是血。
魏三合凑过来,咽了口唾沫:“这不像咱们道上的记号。青帮用刀刻字,洪门烧香画圈,没见过这种……绕来绕去的。”
沈砚用钢笔尖轻轻刮了下边缘,炭灰结块,说明不是临时画的,而是反复描过多次。
他抬头看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