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巡捕房的煤油灯还亮着。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摞卷宗,全是过去三个月码头、商行、货栈上报的猝死案。他左手转着钢笔,右手一页页翻,眼睛有点发涩。昨夜没睡,就为了赶在天亮前把旧案过一遍。
炭灰符文只出现在码头工人那一起。
其他案子,要么是酗酒暴毙,要么是争执后突发心疾,家属领了抚恤就走人,没人提什么符咒。
可偏偏——
文书小王一头撞进来,帽子都歪了:“沈探长!出大事了!商会会长王振南,死了!”
沈砚钢笔一顿,在纸上洇出个黑点。
“怎么死的?”
“说是今早仆人去送茶,发现他在书房地上躺着,脸发紫,嘴张着,手里攥着半张纸条。赵探长已经坐车过去了,让您也赶紧到现场。”
岑婉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刚换好衣服。”
她穿着月白旗袍,外罩橡胶围裙,手里拎着皮箱,雨靴踩在地上发出闷响。发网束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有第二起。
魏三合蹭地从档案室窜出来,手里还捏着昨晚画的符文草图:“我也去!我知道王宅后门哪条巷子能抄近道,还能顺路问门房老孙头看见啥没。”
沈砚站起身,扣好中山装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银链轻响。他看了眼桌上的怀表:六点零七分。
“走。”
黄包车颠簸在石板路上,天刚蒙蒙亮。街边早点摊刚开始支锅,油条滋啦作响,有人蹲在路边捧着碗喝粥。巡捕房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王宅门口,赵铁山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
他见沈砚下车,迎上来一步:“小沈啊,这种事你就不必来了。王会长操劳过度,心脏病发作,人走得很安详。我已经通知殡仪馆,下午就入殓。”
沈砚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人在哪?”
“书房。”赵铁山跟上来,“但你别乱动东西,这可是体面人家,不是码头那种脏地方。”
书房门开着,两名仆人缩在廊下,脸色发白。屋内陈设考究,红木书桌、太师椅、博古架上摆着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厚德载物”匾额。地面中央,王振南仰面躺着,五十来岁,圆脸短须,双眼微睁,嘴角有泡沫,十指扭曲如枯枝。
沈砚蹲下,目光扫过尸体,最后落在地上。
一道符文。
用朱砂画的,线条比码头那次要规整得多,弯折处有顿笔,像是照着模板描的。中心一点红得发暗,还没干透。
魏三合凑过来,声音压低:“又是这个……跟码头那个像,但更‘讲究’。”
赵铁山站在门口嚷:“沈砚!你磨蹭什么?人都凉了,还看什么看?赶紧让殡仪馆抬走,别惊扰左邻右舍!”
岑婉如戴上手套,蹲在尸体另一侧,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脖颈:“面部青紫,角膜浑浊程度符合三小时内死亡。口唇微张,十指呈抓握状,指甲发绀,这是急性窒息的表现。从解剖学角度看,一个心脏病患者猝死,不会在地上画符,也不会把自己的手指抠成这样。”
她抬头看着赵铁山:“这不是自然死亡。”
赵铁山脸一黑:“你一个女法医,懂什么?王会长天天熬夜算账,血压高得吓人,昨夜还喝了两杯绍兴酒,能不死吗?”
“那符文呢?”沈砚站起来,盯着他,“码头工人死时有,现在商会会长死时也有。两起命案,同一标记,你跟我说是巧合?”
“迷信!”赵铁山拍了下门框,“什么符文?那是死者临死抓地画的!你们这些念过洋学堂的,就是爱搞玄乎!”
“那就请赵副探长解释一下。”沈砚声音不高,“为什么这符文比码头那个更工整?为什么用的是朱砂,不是炭灰?为什么偏偏画在书房正中,而不是墙角或门口?”
赵铁山语塞,眼神闪了闪:“你……你想怎么样?”
“封锁现场。”沈砚对门外巡警下令,“除办案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出。魏三合,找人拍照,原样记录符文位置和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