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皮靴踢到墙角时,鞋跟撞在砖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双黑得发亮的硬底皮鞋,像是多看两眼就能让它自己长腿跑掉。换上布鞋后他原地踩了踩,脚心贴着粗布底子,踏实得像踩回了十六铺码头的泥地。
他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根,银质怀表链从袖口滑出来,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趸船上的雾还没散尽,巡捕房门口那盏煤油灯也还晃着,但他已经不在江边了。他现在站在巡捕房侧门的台阶上,手扶着门框,目光投向巷口。
“沈探长这是要夜巡?”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又沉又钝,像块腌透的咸肉砸在地上。
赵铁山背着手走过来,绸衫下摆随着步伐一荡一荡,腰间的盒子炮把衣料顶出两个鼓包。他站定在沈砚面前,足足高出半头,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下耷拉,像是谁欠了他三斗米没还。
沈砚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副探长值夜班?”
“我不管夜班白班,我就管你这脑子发热。”赵铁山嗓门拔高,“黑市是什么地方?烂仔窝、毒贩窝、杀人犯躲猫猫的地儿!你一个刚来没几天的探长,穿个布鞋就想闯进去找线索?出了事谁兜着?”
“所以副探长是怕我出事?”沈砚终于抬眼,目光平直,“还是怕我查出什么事?”
赵铁山脸色一僵,随即冷笑:“好啊,你现在倒学会扣帽子了。我是为你好!你爹妈把你送去法政学堂,不是让你去送命的!案子归案,程序归程序,哪有你这样甩开膀子就往外冲的?”
“程序我也走完了。”沈砚语气不紧不慢,“调尸令批了,现场记录写了,专案小组也立了。现在有新线索指向黑市有人在收买致死药物,我不去查,等下一个死者躺平了再动?副探长是要我把命案当茶余饭后听的评书?”
“你——”赵铁山猛地伸手拍了下墙,震得头顶电灯泡摇晃两下,“你小子就是不懂规矩!江州不是上海租界,不是你写篇论文就能横着走的地方!你以为你是谁?包青天转世?”
沈砚没退半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不是包青天,我是个拿薪水办差的探长。我的差事是查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尸体堆成山。”
两人对峙着,走廊灯影打在他们脸上,一边是横肉颤动,一边是冷面如铁。过了几秒,赵铁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你狠。你要去,我不拦。可出了事,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跺穿。走到拐角处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沈砚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让声音传进对方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