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把沈砚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像块湿抹布。他靠在巡捕房后巷的砖墙边，右臂的布条渗出点暗红，手指却稳得很，正把那半页烧焦的纸片对着远处巡逻灯的光晃。火痕底下，“军需处”三个字的轮廓勉强能认出来，下面还压着个“丙”字的一角。
他没再看第二眼，折好塞进内袋，从大衣夹层摸出一截铅笔头，在掌心写了两个字：**军营**。
笔画刚落，墙头瓦片轻响了一下。不是猫，也不是风。下一秒，魏三合从屋檐阴影里滑下来，布鞋落地没声，手里还攥着半块冷包子。
“沈大哥，你这身泥巴味儿比码头粪坑还冲。”他咧嘴一笑，随即看见沈砚胳膊上的血，“哎哟！真挂彩了？得月楼那顿饭吃得可真贵。”
沈砚没理他打岔，直接把残纸递过去：“认得字不？”
魏三合凑近瞧了两眼，眉头一跳：“军需处？这不是管军粮军饷的地儿吗？怎么，陈虎的货走的是公账？”
“不是货，是文件。”沈砚声音压得低，“电报提‘转运’，又盖军需处章，说明有人批了条子。批文在哪儿？档案室铁柜里躺着呢。”
魏三合嘬了下牙花子：“你是想让我钻军营？那地方现在怕不是连耗子过墙都得报备三遍。”
“你混过十六铺，扮过乞丐、车夫、道士，连巡捕房的馊饭都偷吃过，难道就没扮过兵？”
“扮过！”魏三合一挺胸，“去年冬天冒充退伍伤兵去救济粥棚蹭饭，还领了两块大洋抚恤金——结果被真伤兵认出来，追了三条街。”
“这次不是去吃饭。”沈砚从怀里江风把沈砚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像块湿透的抹布。他靠在巡捕房后巷的砖墙边，右臂的布条渗出暗红，怀表链断了一截，在风里晃着，敲在皮带上发出轻响。半页电报残片还在内袋，他没再掏出来看，但那几个字——“军需处”——已经在他脑子里来回滚了三遍。
得月楼的火光远了，警哨声也稀了。他知道陈虎不会睡安稳，通缉令天亮前就得贴满城门洞。可他也不能等天亮。
口哨声从头顶传来，两短一长，像夜鸟叫。接着是布鞋踩瓦片的窸窣，魏三合从屋檐翻下，落地没声，蹲在沈砚面前，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
“吃呢？”沈砚问。
“饿。”魏三合咽下去，抹了把嘴，“刚绕了一圈，西营门查得严，换了三班岗，枪都上了膛。”
“你还能混进去？”
“我穿灰布衫是杂役，穿黑褂子是账房，穿军装……也能当个瘸腿勤务兵。”魏三合咧嘴一笑，缺牙的地方漏风，“就看你让不让我去。”
沈砚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巴掌大，裹着油纸。“微型相机，巡捕房技术科借的，拍五张就得换底片。档案室里找标‘军需’的柜子，看见编号带‘丙’的、提过‘转运’的，全拍下来。”
魏三合接过铁盒，掂了掂：“比烟锅轻。”
“别耍宝。军营不是茶馆，巡一次哨能撞见六趟。你要是被按住，这玩意儿咬舌自尽都来不及。”
“我知道。”魏三合把铁盒塞进裤腰，外面罩上破棉袄，“你在这儿等？”
“我在北角外等着。车停在菜窖后头，要是听见枪响，你就往水沟钻，别回头。”
魏三合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你胳膊还行吧？”
“死不了。”沈砚活动了下手肘，疼得眯了眼，“快去。”
魏三合不再啰嗦，猫腰钻进巷子深处。沈砚盯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站直身子，摸了摸枪套。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纸屑打转。他看了眼天，云厚，没月亮，正好藏人。
魏三合在城西军营外趴了半个钟头。
后勤车队从煤场过来时，他正躲在干草堆后头啃冷馒头。车子吱呀吱呀地走，押车兵打着哈欠，车斗里坐着七八个穿旧军装的杂役，脸上全是煤灰。他等车队过岗哨的瞬间，一个翻滚钻进最后一辆车底，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横梁上，脸朝地，泥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领。
进了营门，车停马厩旁。他等人都散了，才松开绳子，滚下来，顺势钻进马厩角落的草堆。马打了个响鼻，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