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整,巡更的梆子响了三声。魏三合探头看了看,岗哨换防,新来的兵懒洋洋地靠着枪架抽烟。他趁这空档,贴着墙根溜到办公区,绕过两栋平房,找到挂着“军需科”木牌的屋子。
窗是铁条的,但年头久了,底下一根锈得厉害。他掏出随身的小刀,撬了五分钟,铁条歪了,够钻过去。他收腹缩肩,像条泥鳅一样挤了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文件柜上,疼得龇牙,硬是没出声。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火柴,擦亮一小截蜡烛头,迅速扫了一圈。三排铁皮柜,墙上挂着值班表和路线图,桌上堆着未批的公文。他直奔第三排,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果然没锁。
第一本是粮饷单,第二本是弹药清单,第三本封皮上印着“丙字案·转运批文(内部)”。他手一抖,赶紧取出相机,对准翻开的几页连拍三张。底片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听外面,没人来。
再翻,又有两份盖着红章的调令,提到“十七日抵岸”“路线照旧”,他继续拍。第五张拍完,底片用尽。他把相机塞回怀里,正要合上卷宗,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他吹灭蜡烛,蹲在柜子后头。
脚步走近,停在窗边。是个巡逻兵,往里张望了一下,嘀咕了句“谁忘关窗了”,伸手想关,结果铁条歪着,推不上。兵骂了句娘,踢了一脚墙,走了。
魏三合等了足足三分钟,才敢动。他把卷宗原样放回,抽屉推好,正准备从窗子出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铃声——叮!叮!叮!
是警铃。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糟了。刚才那个兵肯定报告了异常,现在全营都要醒。
不能再走原路。
他迅速翻窗出去,压低身子沿排水沟往北角爬。那边有道矮墙,去年塌过一次,后来随便砌了点土砖,他白天踩过点,知道能翻。
可等他摸到墙根,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两个持枪士兵,正来回踱步。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改道往东,看见个半塌的菜窖,顶上盖着烂木板。他掀开一块,跳下去,底下竟然是条废弃的输水管道,一头通向营外。
他手脚并用地往里爬,管子窄,脑袋碰壁,膝盖磨破,泥水灌进鞋里。爬了约莫五十米,前面透光,他加快速度,终于从另一头滚了出来,浑身是泥,活像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野鬼。
沈砚的车就停在二十米外。
车灯没开,但引擎低吼着。他一脚踹开车门,滚进副驾,气还没喘匀,就听见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车尾,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坐稳了!”沈砚猛踩油门,车子像头受惊的牛,冲上土路。后视镜里,追兵举着火把,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开枪,但距离太远,打不中。
魏三合瘫在座位上,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底片盒,递过去:“五张……全拍了。”
沈砚瞥了一眼,没接:“先活着回去再说。”
车轮碾过坑洼,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魏三合吐了口泥水,靠在车门上,闭眼喘气。沈砚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按着伤口,血又渗出来了。
天边开始发白,雾蒙蒙的。前方是郊外岔路,一条回城,一条通码头。
沈砚没选回城那条。
他把车拐进芦苇荡旁边的小径,停在一处废弃的渔棚前。四周安静,只有风刮过芦苇的声音。
“到底了。”他说。
魏三合睁开眼,摸了摸底片盒,还在。他笑了笑,露出那颗缺牙:“你说,里头是不是写着‘货在三号仓’?”
沈砚没答。他解开大衣,撕下里衬重新包扎右臂,动作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包扎完,他看了眼副驾上的铁盒,手指悬在上面,没往下按。
车外,一只野鸭从水面上飞起,扑棱棱地掠过晨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