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巡捕房的审讯室门被推开时，陈虎正低着头，手铐链子搭在桌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沈砚没说话，先走到对面坐下。他把物证袋放在桌上，解开扣子，抽出那把短刃小刀，刀柄朝前，轻轻推到桌面中央。刀尖离陈虎的手不过三寸，黑布条上的褶皱还沾着干掉的血渍。
陈虎眼皮跳了跳，没抬头。
窗外有卖烧饼的小贩吆喝，声音拖得老长，像拉锯。屋里的灯是旧式的钨丝灯，昏黄，照得墙上影子发虚。沈砚坐得笔直，袖口露出半截绷带，右臂的伤早上刚换过药，动作一大就会扯着筋。
“你说我连门都没摸到。”沈砚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沪腔尾音微微往上挑，“那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只是条看门狗？”
陈虎冷笑一声，喉咙里滚出个“呵”字，但没接话。
沈砚也不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拇指一顶，笔帽弹开，又合上。咔、咔两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他转了两圈笔，忽然说：“我可以跟检察厅打报告，建议减刑。但有个条件——你说出谁派你去西街铁桥巷收尾。”
陈虎猛地抬头，眼睛瞪着他：“你以为你是菩萨？给个香火就肯保你升天？”
“我不是菩萨。”沈砚把钢笔放回口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但我能让你少蹲五年牢。你说不说，是你的事。我不急。”
他往后靠了靠，中山装后背贴住椅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来，像一道旧裂痕。
两人就这么僵着。外头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了。审讯室的钟滴答响，秒针每走一下，陈虎的喉结就动一下。
过了好一阵，陈虎忽然低声说：“你抓不到他的。”
“我不用抓他。”沈砚淡淡道，“我只要知道他是谁。”
陈虎咬了咬牙，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疼。他低下头，盯着那把刀，声音压得极低：“是周慕云……梅机关的头儿。”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沈砚没动，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来，摸了摸左眉骨。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但确实做了。
“周慕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念名单。
“你不信？”陈虎抬起头，眼神有点发飘，“你可以去租界东区查，他开古董店，穿中山装，走路拿根文明杖。你要是敢上门，他能请你喝茶。”
沈砚没接这话。他慢慢站起身，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来回走了三趟。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很稳。走到第四步时，他停下，站在墙边那张江州地图前。
地图是手绘的，标了主要街道、河道、军营和租界范围。他的目光落在租界东区的一块空白处，那里原本该有个标记，但被人用铅笔涂掉了。他记得上午整理案卷时见过这一页，当时没在意。
“所以孙德海的事，也是他安排的？”沈砚背对着问。
“丙字案都是他经的手。”陈虎的声音哑了，“我只是收尾的。清理痕迹，灭口，拿钱办事。别的我不知道。”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你怕他？”
陈虎没说话，但手铐链子抖了一下。